脚下土质陡然松软,像是踏进经年淤积的淤泥。每一步踩落,鞋底都会被泥土轻轻吸附,细微的吮吸声响转瞬被夜风卷走。
空气湿度骤然暴涨,腐烂水草混着湿泥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前方地势急转直下,野草渐渐稀疏,一片开阔黝黑的水域撞入眼帘。
江稚鱼踉跄着冲出草丛,鞋底在河岸斜坡打滑,慌忙伸手攥住一丛干枯芦苇杆,方才稳住身形。
芦苇锋利的叶缘在掌心划开一道细口,一阵刺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几分。
一条大河横在眼前。
河面比预想更宽,目测十余米开外。夜色之下河水是浑浊墨绿,流速汹涌,水面浮着点点白色泡沫,打着旋匆匆奔向下游。
对岸茂密芦苇随风起伏,沙沙作响,像一道厚重屏障,又像蛰伏在暗处的深渊。
她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俯。
肺腑如同塞进两团燃着的棉絮,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痛感,喉间弥漫淡淡的血腥味。
双腿肌肉剧烈抽搐,膝盖好似生了锈的轴承,一动便是酸涩难忍的抗议。
汗水浸透贴身衣衫,冷风一吹,湿凉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激出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这哪里是摆烂,分明是拿命在逃。】
心底一声无奈吐槽,无人应答。
若是往常,大哥定会皱眉递来温水,二哥手忙脚乱翻找药箱。
可此刻身后,只有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站住!”
“别跑了,前面已经无路可走!”
粗哑喊声穿透夜风,从百米之外传来。两道手电光柱划破夜幕,几次擦过她的发梢,将她的影子拉扯得细长扭曲。
江稚鱼缓缓直起身,回头眺望。
两道黑影拨开野草,距离飞快拉近。手电光束稳了许多,显然已经适应这片黑暗。
其中一人抬手比划,示意同伴分头包抄,动作利落,绝非街头闲散混混。
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方才一阵爆发狂奔,耗光了她仅剩的力气。沿着河岸继续逃,最多撑上一分钟,四肢肌肉便会彻底僵死,到时候只能束手就擒。
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向湍急河面。
流水撞击岸边礁石,哗哗声响,恰好盖住她擂鼓般的心跳。
河水幽深难测,水下藏着暗流、尖石,还有缠人的水草。
纵身一跃,生死难料。
可若是原地留下,结局早已注定。
江稚鱼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她闭上眼,脑海闪过一幅模糊的旧画面。
阳光和煦的午后,泳池水面波光粼粼。男人宽厚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小腹,声音温和笃定:“别怕,水有浮力,身子放松,它便会托住你。”
是父亲教她游泳的模样。
后来她极少下水,但人与水相处的那份记忆,并未彻底消散。
深吸一口冰冷夜风,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感。
江稚鱼睁开双眼,眸中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冷冽。
她迅速脱下长款大衣。
衣料摩擦窸窣作响,失去外套遮挡,单薄衣衫一下子被寒风洞穿。
她顾不上刺骨寒意,双手攥紧大衣领口用力抖开,将布料撑得蓬松鼓起。
身后脚步声更近,只剩五十米距离。
“快抓住她!不能让她下水!”
喊声里多了几分焦灼,追兵已然看穿她的打算。
江稚鱼没有回头,腰腹猛地发力,手臂一挥,将大衣狠狠掷向河面。
长风衣在空中舒展,如同折翼飞鸟,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坠入水中。
布料吸水慢慢下沉、浮沉晃动,在手电光照之下,远远看去极像一个在水中挣扎的人。
做完这一步,她不敢停留,立刻压低身形猫着腰,顺着河岸朝下游快步挪移。
脚下泥土湿滑,专挑长满青苔的礁石落脚,竭力放轻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水声轰鸣之处,借浪涛声响掩盖自己的动静。
向下游走了约莫二十米,她停下脚步,紧紧贴在一块巨大礁石投下的阴影之中,屏住全部呼吸。
身后传来追兵抵达河岸的响动。
“糟了,她跳河了!”
“快!下水找人!老板交代要活口!”
杂乱的脚步停在她方才丢弃衣服的位置。
手电光束尽数锁在水面漂浮的大衣上,光斑随水波晃动,照亮四下翻涌的浪花。
高个子男人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河水,冰水刺骨,猛地缩回手。
他望着那件起起伏伏的外套,又看向湍急奔流的河水,眉头紧紧拧起:“水流这么急,跳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找找。”矮壮男人已经弯腰脱鞋,鞋底磕碰石头,发出清脆响声,“人要是没了,咱们没法交差。”
高个子迟疑片刻,也弯腰俯身,手指勾住鞋带,刚刚解开第一个绳结。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清晰的水花溅响,自下游方向传来。
动静不算大,可在寂静的河畔格外刺耳,像是有重物落水,水波一圈圈拍打岸石。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猛地转头,手电光束齐刷刷切向下游漆黑的芦苇荡。
“人在那边!”
矮壮男人低吼一声,顾不上穿鞋,攥着手电径直朝着水声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