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壮男人低吼一声,顾不得脱鞋,抓起手电筒就朝水声方向猛冲。
两道光束如同利刃,狠狠劈开下游芦苇丛的黑暗,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仓皇划破夜空。
礁石阴影里的江稚鱼死死贴着冰冷岩石,肺里的空气几乎快要耗尽。
她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那两束手电光停在下游五十米开外,脚下传来枯枝踩断的脆响,确认追兵已经被自己布下的动静引开,才缓缓松开抠住岩面的手指。
指尖用力到泛白,松开之后,一阵阵僵硬的刺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
她侧过身子,目光落向前方一片毫无芦苇遮挡的宽阔河面。
那里的水流肉眼可见更加狂暴,水面翻起细碎白浪,像无数张等候吞噬的嘴。
【河水怕是不到十度,跳下去跟直接钻进冷冻柜没两样。】
心底自嘲一闪而过,身体已经率先行动。
双手撑住湿滑礁石,脚尖小心翼翼往下探,脚底刚一触碰到河水,皮肉本能地剧烈收缩,她咬牙强行压下退缩的念头。
不能再等。
她松开手,身子顺着河岸斜坡悄悄滑入河里。
没有巨大的落水声响,只有水流被挤开的闷响。
刺骨河水瞬间裹住全身,万千细针同时扎进皮肤,胸腔被低温狠狠一压,喉咙控制不住地痉挛。
她紧咬牙关,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咳嗽咽回去,只将口鼻露出水面换气。
水下暗流远比岸上看上去凶险。
才游出数米,一股侧方暗流猛地撞过来,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被冲偏将近两米。
江稚鱼奋力挥动手臂划水,指尖用力破开湍急水流,拼命校正方向。
左肩的伤口早已被河水浸透,衣料紧紧贴在破损皮肉上,每一次抬臂划水,都像在撕扯还未长好的创口,钝痛顺着胳膊一路传到肩胛。
【若是能活着上岸,二哥的祛疤膏,我得让他按吨给我准备。】
她强行忽略肩上的痛感,专注划动四肢。自由泳速度最快,却也最耗体力。
堪堪游到河道中央,小腿骤然传来一阵猛烈抽筋。小腿肌肉硬得如同石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游泳动作瞬间崩乱,身子直直往下沉,河水漫过口鼻,裹挟泥沙的腥臭味大口灌进喉咙。
江稚鱼猛地抬头,狠狠呛出一口河水,肺部灼烧般剧痛。不能继续这么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紧绷的四肢放松,身子向后仰,切换成仰泳。
后背浮在水面,阻力变小,代价却是整个人完全暴露在河面之上。
她只能依靠手臂缓慢拨水,勉强维持头部浮出水面,身躯却根本对抗不住激流,顺着河水不由自主向下游漂去。
对岸的芦苇丛一点点远离,方才选定的登陆点,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河岸之上,再度响起脚步声。不再是方才慌乱追逐的声响,而是沿着河道与她平行奔跑,沉重有力。
两道手电光柱扫过翻滚的河面,光斑在她身上短暂定格。
“人在那儿!她还在河里!”
矮壮男人的喊声隔着哗哗水声传过来,音色有些失真,却清晰地落进江稚鱼耳中。
江稚鱼没有回头,手臂如同机械一般,麻木地反复拨水。
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坠着沉重铅块。
岸上两人沿着河岸追出一段,脚步慢慢放缓。
高个子停下,抬手搭在额前,避开水面反光,紧紧盯着水中那个起起伏伏的小小身影,眉头拧成川字。
“别追了。”高个子粗重喘息,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水流这么急,她撑不到对岸。”
矮壮男人也停下脚步,手电光束在水面来回晃动,看着江稚鱼被水流越冲越偏的身影:“老板吩咐要活口,万一淹死了……”
“这个水温,这种流速,咱们下去也是送死。她体力耗光,迟早沉底。”高个子关掉手电,声音冷硬,“就在这里守着,尸体漂下来,一样可以交差。”
夜风将这句话送到江稚鱼耳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江稚鱼轻轻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落进眼底,涩得发酸。
【想让我沉下去?没门。这本书的结局,我还没看见。】
牙关咬紧,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身体快要被激流卷走的刹那,右手边有一物随水波一晃而过。
一截半浮半沉的粗树枝,随着浪涛起伏。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她猛地探出手臂,五指死死扣住粗糙的树干。
粗糙树皮磨擦掌心,实实在在的握感,短暂稳住不断下沉的身体。
她整个人挂在树枝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出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
暂时安全。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掌下传来一声细微脆响。
咔嚓。
腐朽木纤维断裂的轻响。
江稚鱼瞳孔骤然收缩,还来不及撒手,手中树枝自中间猛地断开。
赖以支撑的浮力一瞬消失,身体猛地向下坠。下方水流忽然拧出一个巨大漩涡,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毫无征兆将她整个人吞入其中。
天旋地转。
四面八方全是冰冷河水,水压狠狠挤压耳膜,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远去,只剩下水流轰鸣的闷响。
身体不受控制下坠,浓稠黑暗如同墨汁,吞噬全部微光。
意识慢慢涣散,浑身的疼痛一点点褪去,一股沉重的倦意席卷上来。
【这下……是真的要摆烂了……】
视线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浑浊水波之间,她模糊看见岸边那道原本静立的人影骤然一动。
一道黑影冲破沉沉夜色,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跃入河中,向着她下沉的方向奋力游来。
人影轮廓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跃入水面激起的浪花,在月光下一闪,转瞬,一同沉入幽暗河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