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骤然倾覆,如同墨汁滴进清水,缓慢、无可逆转地四下晕开。
耳边轰鸣的水流声,渐渐替换成一阵尖锐耳鸣。分不清是生命监护仪的警报,还是濒死生出的幻听。
肺里残存的空气被尽数挤压,冰冷河水顺着气管倒灌而入,灼烧感一路沉进胸腔深处。
知觉重归躯体,最先苏醒的是嗅觉。
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混着一丝淡而清晰的血腥味,强势钻进鼻腔,将河水之中腐草烂泥的腥臭味一扫而空。
眼皮沉重,好似灌满铅块。江稚鱼用力眨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道细缝。
入目是惨白的病房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一束光,细小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她试着动一动指尖,浑身骨头仿佛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每一处关节都僵硬生涩。
左腿深处钻心的钝痛,不是皮肉划伤的痛感,是骨头受损传来的酸胀,时刻提醒她那里断过。
胸口闷堵,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老旧风箱,肺腑深处仿佛还裹着河里刺骨的寒意。
“醒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床边响起。
江稚鱼艰难转动脖颈,视线慢慢对焦。
裴烬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椅上。身上还是那套下水救她时穿的黑色衬衫,如今皱巴巴贴在肩头,领口敞开,锁骨一道新鲜抓痕清晰可见。
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涩胡茬,整个人绷了许久,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里是……”她的嗓音沙哑干涩,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桌面。
“私立医院特护病房。”裴烬缓缓起身,动作略迟缓,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目光一直落在她缠满绷带的手背上,“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江稚鱼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遍时长。
足够很多事情尘埃落定,也足够那群追杀她的人,彻底断掉追踪线索。
没过多久,白大褂的医生带着护士推门而入。
整套检查专业而机械:手电光照向瞳孔,听诊器冰凉贴上后背,血压袖带缓缓箍紧手臂。
“病人意识清醒,是好消息。”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却并不轻松,低头翻阅病历夹,“不过情况不算乐观。呛水引发的肺部炎症还未消退,需要持续雾化治疗。最棘手的是左腿胫骨骨折,手术虽然顺利,后续康复训练会十分煎熬,至少要半年周期。”
医生顿了顿,视线在裴烬与病床之间来回,语气稍稍放缓:“这种骨折,就算痊愈,阴雨天也很容易酸痛。最好通知家属过来陪护。”
“不用通知。”江稚鱼忽然出声,音量不大,干脆打断医生的叮嘱。
病房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
医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裴烬。
裴烬沉默颔首,医生只好合上病历,带着护士轻轻关门离开。
屋内再度只剩他们二人。
裴烬拉回椅子重新坐下,双手十指交扣,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目光落在床单一处褶皱上,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追杀你的人,叫‘清道夫’。”许久,裴烬开口,话语裹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专门替豪门处理见不得光的隐秘。这次非要灭口,是因为你知道的秘密太多。”
江稚鱼静静望着他,心底没有像从前那样冒出【豪门水真深】一类的吐槽弹幕。
她眼神平静,如一汪深水,不起波澜,没有半分讶异。
“我知道什么?”她轻声问。
裴烬抬眼,目光复杂地迎上她的视线:“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参与过一项生物基因项目。项目出事之后,他受人胁迫掩盖全部真相。原始数据遗失,而你,是唯一握有关键线索的人——你出生之时,接触过项目的核心样本。”
原来是这样。
江稚鱼垂落眼帘,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一切都有了答案。
难怪她穿进这本书只想躺平摆烂,却一次次被卷进漩涡。
难怪江家人可以听见她的心声,或许并不单单是剧情修正,她本身,就是这盘局里最重要的钥匙。
家人靠着听见她的心声,一次次躲开灾祸,可她自己,成了危险死死锁定的目标。
前二十多年,她只是普通人。穿书而来,她是江家备受疼爱的真千金,是帮全家避险的指南针。
可现在,她累了。
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远比腿骨断裂的疼痛更加煎熬。
“裴烬。”她轻声唤他名字。
男人身子微僵:“我在。”
“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江稚鱼转过头,重新望向惨白的天花板,语气平淡,好似随口说起今日天气,“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裴烬猛地站起身,椅子脚在地板划出刺耳摩擦声。
“你的腿伤还没有恢复,离开医院,需要专业康复师照料……”
“留在这里,我永远只是江家的女儿,那个可以预知危机的工具。”江稚鱼打断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笑意,“我想做回江稚鱼。没有豪门纷争,没有剧情剧透,不再有心声。”
裴烬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番,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望着病床上的女孩。满身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可一双眼睛,却从来没有这般明亮。
那是挣脱枷锁之后,重获自由的光。
他心里清楚,她不是来和自己商量,只是通知他这个决定。
“好。”裴烬嗓音沙哑,“我安排人手,暗中护你周全。”
“不必。”江稚鱼闭上眼,倦意漫上来,“若是有人跟着,我就一直走。直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裴烬长久沉默,最后缓缓垂落肩膀,像是向这份注定的结局妥协。
“我明白了。”
一个月后。
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窗外城市车流不息,落日将整片楼宇、长街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裴烬立在巨大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封白色信封。
信封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模糊老旧,像是辗转多地,几经人手才送到他手中。
他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迹,清秀却笔力遒劲。
“告诉父亲,我原谅他了,但我永远不会回去了。”
裴烬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直到纸面起了毛边。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部老旧手机,是江稚鱼离开时留下的。
点亮屏幕,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搁置了一个月、从未发送出去的信息。
【其实,我也可以听见你们所有人的心声。
只是我一直不肯说破。一旦摊牌,我就彻彻底底,只是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了。
再见。】
裴烬盯着这行文字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按下删除。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朦胧的倒影。
窗外暮色缓缓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座繁华城市之外的某个角落,那个一心想要摆烂求生的女孩,终于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没有预设剧本,没有暗中窥探的观众,往后余生,只由她自己书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