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衔仪式彩排定在下午四点。
上午的时间归自己支配——说是归自己,其实就是收拾东西、擦枪、洗作训服。秦烈坐在床铺上,把选拔营这半个月攒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拢。标记弹打花的作训服叠好放在背包最底层,跳伞课目发的伞绳缠在手腕上没摘过,水壶里的水昨天喝光了没来得及灌。
058在对面床铺上翻一本英语单词书——猎人学校选拔的念头他已经有了,虽然选拔还没开始。
"你翻那玩意儿有用吗?"秦烈说。
"总比不翻强。"058头没抬。
"abandon你背了八百遍了,后面那个词是什么?"
058翻了一页。"……account。"
"account是账户,你背的是名词还是动词?"
"你烦不烦。"
秦烈没再说话。他低头继续收拾。背包不大,东西不多,但每一样他都知道来历——哪件是跳伞那天弄脏的,哪件是泅渡后058借给他的干衣服,哪件是疤哥扔过来让他擦枪的破布。
这些东西以后可能再也用不上了,但他还是一样一样叠好、塞进去、压紧。
上午十点,卫生员过来送了一封信。
"003托人带的,说给047。"卫生员把信放在秦烈床头。
信封是那种部队医务室常用的牛皮纸,折了两折,上面用圆珠笔写着"047亲启",字迹歪歪扭扭——003的右手在腿伤后还没完全恢复,握笔不稳。
秦烈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巴掌大,上面写了一行字:
"别给咱们这批人丢脸。"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一句话。
秦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贴胸口袋里。
058看见了,没问。
下午四点,授衔仪式彩排。
八个人在营区操场集合。疤哥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没有记录板,没有烟,只有一张授衔流程单。
"明天正式授衔,流程是这样的——"疤哥念流程单,"全体列队,大队长宣读命令,然后逐一授衔。授衔的时候你们走到台前,大队长给你们戴贝雷帽、授臂章。敬礼,退场。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八个人。
"今天彩排走一遍流程。帽子怎么戴、站哪里、什么时候敬礼,都给我记住。"
八个人站成一排。秦烈站在第二个位置——按排名,011第一站在最左边,秦烈第二站在011右边。058第三站在秦烈右边。
"齐步——走。"
八个人沿着操场水泥地走了一遍。疤哥在旁边盯着,喊了两次"步幅太大"、"头别低"。
走到主席台前面,疤哥喊"立定"。
"现在模拟授衔环节。011先上。"
011走上去,疤哥拿了一顶旧贝雷帽比划了一下戴帽子的动作。
"低头,我给你戴。戴完之后你抬头、敬礼。记住这个顺序——先低头让教官戴,戴完再抬头敬礼,别自己抢。"
011点头。
一个一个来。轮到秦烈的时候,疤哥把贝雷帽扣在他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你头大。"疤哥说。
"标准头围。"
"标准头围没你这么撑帽子的。"
秦烈没接话。贝雷帽压在眉毛上方,有点紧,有点陌生。他当了两年兵,戴了两年作训帽和钢盔,突然换这玩意儿,感觉脑袋上少了点什么。
"敬礼。"疤哥说。
秦烈抬手敬礼。动作标准,但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他不太习惯这个角度被人看着。
"行。下一个。"
彩排走完两遍,疤哥把流程单折起来。
"明天正式授衔。穿常服,擦皮鞋,皮带扣擦亮。别给我丢人。"
他顿了一下。
"还有——授衔之后你们就归特战大队管了。我会调离选拔营,去新兵连带新兵。"
八个人安静了。
疤哥带了这一届选拔营整整三个月。从体能筛选到最终考核,从骂人到救人,他一直在。
"有什么想说的?"疤哥看着八个人。
没人说话。
疤哥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或者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嘴角微微牵一下的笑。
"047。"
"到。"
"过来。"
秦烈走过去。
疤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弹壳,5.8毫米步枪弹壳,壳底磨得发亮。
"第一颗标记弹的弹壳。你第一天CQB训练打出去的那颗,我捡的。"
秦烈接过弹壳。壳底有一道刻痕——疤哥用匕首刻了一个很小的"烈"字。
"别弄丢了。"疤哥说。
"不会。"
疤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拍得有点重。
"别死在战场上。"他说。
秦烈握着弹壳,指节发白。
"不会。"他说。
疤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058。"
"到。"
"你脸上的疤,别老摸。"
058愣了一下,手从脸上放下来。
疤哥走了。
八个人站在操场上,太阳快落了,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八个人在宿舍里。
没人组织聚餐,但不知道谁从炊事班搞了两包泡面和几根火腿肠。八个人围在一起,用搪瓷缸子泡面。热水是058去锅炉房打回来的,烫得手发红。
"明天授衔之后就各归各了。"011说。
"不会吧,不是一个大队吗?"039说。
"一个大队但不同中队。突击组、侦察组、狙击组,分开了。"011掰着火腿肠,"我大概率去侦察组。"
"我想去突击组。"041说。
"你手稳,去狙击组更合适。"秦烈说。
041没反驳。
058拆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你们说,疤哥去新兵连带新兵,会不会把新兵骂哭?"058说。
"肯定会。"033说。
"他骂我们的时候我都想哭。"039说。
"你哭了?"058问。
"没。"
"我信你个鬼。"
秦烈没参与聊天。他端着搪瓷缸子,用筷子挑着泡面,一口一口吃。弹壳放在缸子旁边,在灯光下泛着铜色的光。
003的信还在贴胸口袋里。那行字他背下来了。
别给咱们这批人丢脸。
他想起003在医疗帐篷里的样子——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你替我多杀几个"的时候,秦烈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你替我多杀几个。别给咱们这批人丢脸。
这两句话压在胸口,比贝雷帽重多了。
"秦烈。"058用筷子戳了他一下,"面坨了。"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泡面确实坨了,黏成一团。
他吃了最后一口,把汤喝干净。
"明天早点起。"他说。
"知道了,班长。"058说。
"我不是你班长。"
"以后说不定是。"
秦烈没接话。他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扣在床头,弹壳收进背包夹层里,003的信叠好放在弹壳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授衔。后天报到。然后就是特战大队了。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疤哥说了——别死在战场上。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