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的好运只持续了三天。
前三天,他凭着新手运气接连赢钱,几百、几千的入账。他彻底沉迷其中,飘飘然以为自己掌握了赌局规律。
“我就是天生赌徒的命!”他兴奋地想,“那些输钱的人都是笨蛋。我不一样,我有天赋!”
第四天,风向骤变。
运气散尽,只剩收割,短短五个晚上,他不仅输光了所有积蓄,还倒欠赌场八千元。对于一个工地打工的少年,八千元是天文数字。恐惧裹挟着不甘,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不可能!”他盯着屏幕上刺眼的负数,手指发抖,“我怎么可能输?我明明找到了规律!一定是系统有问题!一定是他们作弊!”
他不肯接受运气退场,不肯回归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他心底最偏执的念头:我已经见过甜头,再也回不去苦日子。我只要再赢一次,就能翻本,就能翻身。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本。只要再赢一次,就能还清所有欠款,就能彻底翻身。
走投无路之际,放贷人阿彪找到了他。
都是同乡,阿彪笑得和善,语气体恤:“年轻人,谁还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都是乡里乡亲,我不坑你,利息给你算最低,慢慢还就行。”
阿坤如遇救星,感激涕零,毫不犹豫签下欠条,借来了第一笔高利贷。
“阿彪哥真是个好人。”他想,“等我还清了钱,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他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以至于根本不愿怀疑善意的真假。底层人最可悲的,是把别人的收割当成恩赐。他看不见阿彪眼底的冷光,看不懂这套养猪式的收割套路。先给甜头,让你上瘾,再喂债务,将你套牢。猪养肥了,就该宰杀了。
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一夜暴富的妄想,一步步踩进深不见底的黑色陷阱,再无退路。
年底,沉舟科技年度盛典,杭州顶级酒店千人会场,名流云集,万众瞩目。聚光灯下,陆沉舟发表完年度演讲,掌声雷动,风光无限。
宴席尾声,众人轮番敬酒,陆沉舟来者不拒,烈酒入喉,醉意翻涌。
副总陪在身侧,低声恭维:“陆总年少有为,白手起家,如今早已挣脱寒门桎梏,是真正的雄鹰,俯瞰山河。”
这句话,戳中了陆沉舟埋藏半生的执念与隐痛。
“雄鹰?”他在心里冷笑,“你们看到的是一只雄鹰,可我看到的是什么呢?”
他看到的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城里同学嘲笑口音的乡下少年。看到的是那个因为贫穷而被初恋抛弃、眼睁睁看着她嫁入豪门的失败者。看到的是那个创业失败、母亲卖掉老宅替他还债的废物。
他端着酒杯,眼底带着醉后的锋利与自嘲,低声冷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什么吗?凤凰男。”
“凤凰男”这三个字,是他毕生的伤疤。大学时代,他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城里同学当众嘲笑、鄙夷。初恋女友因为他贫穷决绝分手,转头嫁入豪门,嫁给了家境优渥的同班同学。
贫穷带来的自卑,刻进骨髓。
功成名就带来的自尊,虚浮易碎。
他一辈子都在和出身对抗,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却一辈子都走不出匮乏的阴影。哪怕坐拥亿万,他依然觉得自己是那个被轻视、被抛弃的穷小子。
“雄鹰?”陆沉舟放声大笑,笑声苍凉空洞,“我只是再也不想穷。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冬天。”
他想起了大二那年寒假,他没钱买车票回家,一个人在冰冷的宿舍里啃着馒头度过除夕。窗外烟花绚烂,室友们的欢声笑语从远处传来,而他只能缩在被窝里假装睡着了。
“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晚,醉酒迷离之际,他在酒店套房和前来敬酒的女公关发生了关系,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彻底的越界。
“我在做什么?”事后,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我有老婆。我有家庭。我是上市公司创始人。我是所有人的榜样。”
可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他问自己,“是因为喝醉了吗?是因为那个女人太主动了吗?”
不。都不是。是因为他想,他早就想了。
婚姻的忠诚,道德的底线,多年维持的体面人设,在欲望与放纵里,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这一次出轨,不是情欲,是宣泄。宣泄半生隐忍、半生克制、半生小心翼翼的卑微。
他终于可以不用克制,不用端正,不用做人人敬佩的榜样。
“原来放纵的感觉这么好。”
缝隙之下,是即将崩塌的整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