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卷毛贴在额角,一动不动。她没回头,但后背绷得有点紧,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下。
刚才还温温软软的手心,现在发烫得厉害。
她知道不是因为紧张——是提醒。就像小时候尿裤子前,肚子里会咕噜一声那样,清清楚楚,错不了。
草尖突然往下压,不是风吹的,是一股气流贴着地皮冲过来,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唰——”
一道灰青色的影子从林子里窜出,毛色像雾里刮过的风,四爪几乎不沾地,直奔枯树而来。
是风豹。
它跑得急,到跟前猛地刹住,前爪“咚”地刨进泥里,震得碎叶飞起来。它没叫,只仰头短促“呜”了一声,尾巴绷直,耳朵朝西南方向竖着。
云啾啾眼睫一跳。
来了。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朝外轻轻一按,动作很小,像是怕惊到谁。但她指节微微收拢,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又迅速收回贴到胸口。
那道波动无声无息散出去,像水纹沉进土里,看不见,却有人能懂。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去看少年。可她站的位置变了——往前挪了半步,肩头微侧,刚好挡在他和风豹盯着的方向之间。
枯树下安静得奇怪。
鸟不叫了,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雷鹰早就缩回高枝,翅膀收得紧紧的,金瞳盯着远处某一点,一眨不眨。
少年坐在树根上,双手还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可手指已经开始抖。他不懂这些,但他感觉得到——空气变重了,吸进去的时候喉咙发干,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抬眼看向云啾啾。
她没笑。
也不是凶,就是……不一样了。眉心有一点折痕,嘴唇抿着,睫毛低垂,整个人静得像棵小树桩子,可那股劲儿藏在里面,绷着,随时能弹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有东西在靠近你。”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吓人,就像告诉他“外面下雨了”那样平常。但她蹲了下来,膝盖一弯,又和他视线齐平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不让它碰你。”
少年呼吸一滞。
他想问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会不会咬人……可话卡在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看见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很,没有怕,也没有凶,就是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等他点头。
他手指抠进裤腿布料里,指甲都泛白了。脚趾还在流血,鞋底裂开的地方扎进了一根刺,疼得一阵一阵的。可他不想动。
他想起刚才,她笑着对他举手的样子。那么小一个人,站在雾里,头发乱糟糟的,还带着口水印的小米牙,居然让他觉得……待着也行。
他咬了咬牙,慢慢把手放下,撑着树根站起来。
腿有点软,晃了一下,但他没坐回去。
他站到了她左后方,半步远,肩膀对着她背后的方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不跑。”
云啾啾没回头。
但她左手慢慢抬了起来,虚握成拳,贴在身侧。那是她从小的动作,七哥说过,她每次觉得自己要撑住的时候,就会这样攥着手。
少年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攥紧,拳头贴在腿边。掌心全是汗,滑溜溜的,但他死死捏着,指甲掐进肉里,疼才让他觉得自己还站着。
风豹低伏下去,整个身子贴着地面,尾巴绷成一条线,尾尖轻轻扫动,像在数心跳。
远处的地皮开始震。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雷,是那种从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颤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草叶随着震感微微抖,露珠滚下来,砸在泥里听不见响。
云啾啾眼神一凛。
她没动,也没下令,只是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默念了什么。
风豹突然转向西南,龇牙,喉咙里滚出低吼,不是警告,是备战。
少年脖子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片林子边缘,眼睛都不敢眨。他不知道要来的是什么,可他知道——快了。
云啾啾依旧站着,背挺得直直的。雪花襁褓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撩起一角,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轻声说:“等。”
不是对少年说的,也不是对风豹。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回应某个还没到的人。
三人一兽就这么站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最前,背影小小的;一个破衣少年站在她身后半步,拳头攥得发抖;风豹伏在右前方,獠牙微露;雷鹰停在高枝,双翅收拢如刀。
西南方向的树林边缘,震感更密了。
风向变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也不是腥,就是让人头皮发麻,像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你看,看了很久。
少年的腿开始抖。
但他没退。
他盯着云啾啾的背,看她浅金的卷毛在微光里一闪一闪,看她的小拳头一直没松开。
他把牙咬得更紧了。
云啾啾没动。
她只是把左手抬高了一点,依旧虚握着,像握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风豹的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云啾啾眼神一凝。
她没回头,也没喊谁的名字。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