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台,一百二十八人。
锣还没响,台上的空气就已经绷紧了。法诀在袖子里蓄势,符箓在指缝间发烫,一百多道目光互相扫来扫去,最后,一大半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角落里的那个小豆丁。
诺诺站在台角,背靠栏杆,正在啃糖葫芦。
她倒是想往中间站。检录的执事姐姐看她太小,特地把她安排到角落,说:“站着别动,等锣响,大家打起来,你就安全了。”
诺诺没听懂这个逻辑,但是糖葫芦很好吃,她就站着了。
“先清场。”台上不知谁低喝了一声,“把闲杂人等请下去,免得误伤。”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过来。诺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
“诺诺也是来比的呀。”
没人理她。一个使飞刀的青年已经抬起了手。
锣,响了。
七号台炸了。
一百多人同时出手,那场面,用周文渊事后写进玉简的话说,叫“百年未睹之绚烂”。剑光横着飞,火光竖着蹿,冰锥打着旋儿,法诀撞在一起,撞出满天五颜六色的烟花。台上的地砖噼里啪啦地响,防护光罩被震得嗡嗡发颤。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台角,小豆丁往嘴里塞了第二颗山楂,腾出一只手扶着斗笠,仰着头看烟花,看得目不转睛。
“哇,这个好看。”
“哇,那个也好看。”
没有人注意到,从锣响到现在,没有一道法诀,落在台角三尺之内。
其实有过。只是每一道,都阴差阳错地偏了。
那个使飞刀的青年最先动的手。三把飞刀脱手,刀刀奔着台角去。他的算盘打得很好:先把最弱的清下去,省得混战起来碍事。
飞刀飞到半路,斜刺里撞来一道火蛇。是另一个方向的对手打偏的。火蛇一撞,三把飞刀拐了个弯,噗噗噗,全钉进了台中央的蟠龙柱。
青年愣了一下,又摸出三把。
这回,他脚下踩的那块地砖,被两道对轰的法诀震得翘了起来。他一个趔趄,飞刀出手时偏了三寸,擦着诺诺的斗笠边飞过去,削断了旁边一位大汉的腰带。
大汉的裤子掉了。
大汉低头看看裤子,再抬头看看青年,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提起裤子就冲了过去。青年且战且退,两个人一路打着滚下了台。
诺诺咬着山楂,看得直点头:“打得真热闹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嘀咕给自己听的:
“不要打到诺诺呀,诺诺还想看。”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可是从这一刻起,七号台上所有奔着台角去的东西,都开始走一条很奇怪的路。
一道冰锥飞过来,在离她三尺的地方撞上了另一道冰锥,两道冰锥抱成一团,原地转了三圈,啪叽,掉在地上,摔成一朵冰花。
一张火网罩过来,被一阵“恰好”刮起的台风吹了个对穿,反罩住了撒网的人。
两个使拳脚的修士一左一右夹击过来,冲到台角,脚下一滑——谁也没看清是怎么滑的——两个人撞在一起,脑袋碰脑袋,眼冒金星地抱着滚下了台。
诺诺同情地看着他们:“摔疼了吧。”
然后她从百宝囊里摸出两颗糖,探着身子扔下台:“给你们糖!不疼不疼!”
滚下台的两个人躺在台下,一人手里多了一颗糖,面面相觑。
浮空岛观礼席上,钓鱼的林洛坐直了一点。
竿尖还点着云,他的目光落在七号台台角,看着那一幕接一幕的“恰好”,看了很久。
柳如烟轻声道:“师父,这也太巧了。”
“是太巧了。”林洛重新靠回躺椅,把斗笠往下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从斗笠底下飘出来,懒洋洋的,“巧得跟真的似的。”
柳如烟若有所思。墨玄在后头咧了咧嘴,没敢笑出声。
台上观礼的仙尊长老们,三三两两也看出了门道。
“你们看那台角……”
“三尺之内,片羽不沾。一百多人混战,打到现在,那娃娃的裙角都没脏。”
“运气?”
“你见过这样的运气?”一位白眉老尊捻着胡子,“老朽修行四万年,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事。”
“何处?”
老尊没有答。他望向浮空岛观礼席上那个躺平钓鱼的身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主席位上,赵副主席的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赵副主席没有说话。他盯着天镜里那个啃糖葫芦的小豆丁,袖中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十一个打过招呼的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摸到她。
七号台上的混战还在继续,但人越来越少了。
打着打着,台上的人渐渐发现了一件事:台角那个小娃娃,动不得。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打不到。谁冲她出手,谁就要出岔子。轻则法诀打偏,重则脚滑下台。有一个不信邪的,催动全力放了一记雷诀,雷光劈到半路,被另一位对手的大招“恰好”截住,两记大招对撞,把那位不信邪的自己轰出了台外。
于是台上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
打谁都行,别打台角。
诺诺发现自己周围空出了一大圈,有点孤单。她想了想,举着糖葫芦走到台中央,想看清楚一点。
她一动,全场一凛。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唰地散开,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让得整整齐齐。
诺诺:“?”
她走到台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四面八方的人跟着她转,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像围着一盘烫手的菜。
“你们不打诺诺吗?”她问。
没人回答。
人群里,有十一个人的脸色特别难看。
他们是赛前被人挨个递过话的。话递得很明白:第一轮,先把浮空岛那个娃娃清下台,办得干净,事后有赏。十一个人,从锣响起就在找机会,找到现在,一个被自己的火网罩了个严实,两个抱头痛着滚下了台,一个雷诀轰飞了自己,剩下的几个,裤子的裤子,崴脚的崴脚。
赏钱没挣着,脸先丢光了。
有一个不甘心,咬牙又冲了一步。冲完他就后悔了。他踩到了一滩冰,正是之前那两道冰锥抱团摔出来的冰花化开的水。他滑出去的姿势很舒展,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下台的时候甚至来得及抓住栏杆荡了一下,没荡住。
天镜把这道弧线放得很大,很清晰。
万域哄笑。
“那诺诺看你们打哦。”诺诺盘腿在台中央坐下了,从百宝囊里掏出桂花糕,就着满天烟花,吃得很香。
台上剩下的几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咬着牙继续互相打,只是所有人的走位,都自觉地绕着台中央那一个小小的人影。
看台上有观众笑出了声,笑声越传越广,最后连主席位附近都有人在憋笑。天镜忠实地把这一切投向万域。
观礼席最边上,小满始终坐着没动。
混战过半时,她的后脑勺忽然一凉。
这凉意不对,黏糊糊的,风里不会有这种凉。是一道神识。细细的,黏黏的,贴着人浪底下爬过来,目标很明确:台中央那个坐着吃点心的小小身影。
窥探神识。观测型的,不伤身,但会顺着识海往里钻,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规程里,这种时候观察者应当记录:观测对象遭遇窥探,记录窥探来源、强度、结果。
小满没有记录。
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会做的动作。她站起来,往栏杆边走了两步,正正好好,挡在了那道神识的来路上。
观察者之眼在识海深处睁开,银白纹路一转。
那道黏腻的神识,一头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当场碎成了几缕,散在风里。
看台某个角落,一个灰袍人闷哼一声,鼻血淌了下来。他慌忙掩住脸,挤出人群,跑了。
小满坐回原位,端起膝上的书卷,翻了一页。
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合不合规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她只知道,诺诺在看烟花,看得很开心。
这样就够了。
锣声再响。时辰到。
主礼官登台唱名:“七号台,留台者,一百二十八人取十六——”
“浮空岛,苏诺诺!”
诺诺刚把糖葫芦上第二颗山楂咬下来,听见自己的名字,举着还剩一颗的糖葫芦站起来,糖渣沾了半边脸。
天镜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特写。万域诸天,都看见了那张沾着糖渣的笑脸。
下台的时候,诺诺一路跟人打招呼。遇见那个掉了腰带的大汉,她把糖又递过去一颗:“你的裤子还好吗?”大汉黑着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接了。遇见那位收过她桂花糕的白衣剑客,剑客竟然也留台了,两人隔着人流遥遥一点头,剑客怀里那把剑,几不可察地冲她低了一寸。
检录台的执事姐姐在台口等她,蹲下来替她拍掉裙角的灰:“小妹妹,你今天一滴汗都没出。”
“诺诺看了烟花呀。”诺诺认真地说,“明天还有吗?”
执事姐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散场的人流里,有人已经在传下一轮的对阵了。
“听说了吗?浮空岛那个娃娃,下一轮对‘铁壁’张狂。”
“张狂?那个玄铁战甲、站着不动让人打的张狂?”
“他放话了,说小孩子家家,让她三招。三招之内能让他退半步,他当场把战甲吃了。”
“哈,这回看她还怎么‘恰好’。铁壁往那儿一杵,是座山,山还能脚滑下台不成?”
这话传到了三号看台上一个人耳朵里。
那人身量极高,穿一身玄铁战甲,甲片层层叠叠,走动起来哗啦啦响,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双眼睛。他站在看台边,从头到尾看完了七号台那一场,一言不发。
有人跟他打招呼:“张狂师兄,明日对那小娃娃,可要小心她的‘运气’。”
“运气?”甲胄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钟里,“我张狂修行八百年,只信甲。运气这东西,撞上玄铁战甲,就得绕着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她三招。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说完,他转身走了。甲片哗啦啦地响了一路,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谁也不想被那座移动的铁山蹭着。
诺诺不知道这些。她把还剩一颗的糖葫芦收进百宝囊,决定明天再吃,然后蹦蹦跳跳地去找师父了。
糖葫芦还剩一颗。
明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