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青石板有点凉。
云啾啾蹲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小手一圈圈抱着腿。她没动,也不敢大声喘气。外面那层冰墙刚结成不久,还在“咔、咔”地响,像是冬天屋檐下冻住的水滴,一碰就会裂开。
她盯着冰里那些黑影。
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冰里,像被钉住的虫子;有的只伸出一只手,指尖扭曲着贴在冰面上,不动了,但好像又随时会抽搐一下。最前面那个最大的,脸压在冰上,没有五官,可她总觉得它在看自己。
少年站在她右边,离她半步远,背靠着石壁。他一直没松开那块碎玉,手指抠着断口,指甲都发白了。他的脚还在流血,之前土熊挖的通道里暖和,血止住了点,现在冷风从门缝钻进来,脚趾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
他没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只看着外面。
看着那个坐在冰上的男人。
云寒霄盘腿坐在主道中央,背挺得笔直,双手掌心向下按在冰面,指尖泛着青白色。他没穿外袍,只披了件素白内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缠绕的冰纹——那是异能运转时自然浮现的痕迹,像树根扎进皮肤。
他闭着眼。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醒着。
因为那层冰墙,一直在变厚。
刚才那一波撞击之后,冰面裂了几道细纹,可还没等外面的黑影再扑上来,裂缝就自己“愈合”了,冰体颜色从幽蓝沉成深靛,表面浮起一层霜雾,像是呼吸过一样。
云啾啾眨了眨眼。
她记得大哥以前也这样。
三岁那年,她半夜哭醒,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偷偷扒着窗台往下看——那天也是雾很大,大哥一个人站在练功场中间,双掌贴地,整片地面结出冰花,连飞过的鸟都被冻住翅膀,掉下来时被风托住了。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是下雪。
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有邪气渗入灵境边界,大哥一个人封了三个时辰,天亮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还是站起来吃了早饭,说“没事”。
现在也是。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撞。
砰——
冰墙震了一下,靠近左上角的位置裂开一道新缝,比之前更深。云啾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腿往怀里收了收。她没哭,也没笑,就是觉得喉咙有点紧,像含了颗没化的糖。
少年突然动了动。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不是冲出去,也不是要跑,就是把身体往前倾了那么一点,眼睛死死盯着冰外那个最大的黑影。
那家伙刚才撞完,没退回去,反而贴得更近了。它的“脸”整个糊在冰上,轮廓开始融化似的晃动,接着,一张嘴——如果那也能叫嘴的话——缓缓张开。
没有声音。
但它张嘴的时候,空气颤了一下。
云啾啾耳朵嗡了一声,像是有人拿铁片刮锅底,又酸又麻。她赶紧捂住耳朵,结果发现根本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钻出来的。
少年也没好到哪去。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手撑住石壁才站稳。他咬着牙,额头冒出汗,混着泥灰往下淌。那块碎玉在他手里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扔出去。
就在那一刻,冰墙里的裂痕开始蔓延。
不是撞击造成的那种碎线,而是一道道黑色的丝线,顺着冰体内部悄悄爬行,像霉菌长进了玻璃夹层。它们朝着云寒霄的方向延伸,速度很慢,但非常稳。
云啾啾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又不敢出声。
她知道大哥在运功,不能打扰。
可那些黑线……那些黑线不对劲。
她扭头看了眼少年。
少年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少年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汗和泥一起抹掉。他深吸一口气,脚底疼得直抽,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了云啾啾身前一点点。
他不是挡她。
他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冰墙外,那群黑影开始同步动作了。
它们不再乱撞,而是围成半圆,齐齐向前压。每撞一次,冰面就震一次,裂痕加深一分。最前面那个大个子张着嘴,持续释放那种无声的震荡,其余几个则用身体猛砸同一区域——左边第三道旧裂口。
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云寒霄睫毛抖了一下。
额角那道血线重新裂开,血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处顿了顿,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一颗红冰珠。
他没睁眼。
但按在冰上的右手忽然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握住什么东西似的,缓缓向上提。
整条冰道跟着震动。
不只是面前这段路,而是从灵境门口一直延伸出去的整条通路——所有被冻结的石板底下,忽然涌出大量霜柱,一根根破土而出,如同地下长出了冰刺森林。这些霜柱迅速连接,形成纵横交错的冰梁结构,把原本平面的封锁升级成三维立体的冰网。
那些正在攀爬的黑影被突如其来的冰刺贯穿,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冻死在半空。
剩下几个退得快的,在雾中徘徊,不敢再上前。
可它们没走。
它们挤在一起,身体互相融合,越聚越密,最后变成一团不断蠕动的黑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缓缓旋转。
云啾啾盯着那团东西。
她感觉肚子里有点不舒服,像是喝了太凉的水,一路凉到脚心。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那里穿着二哥给做的防静电雷纹肚兜,平时暖乎乎的,今天却没什么反应。
少年也没动。
他盯着那团黑球,眼神变了。
不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认出来的感觉。
就像看见了某个本该消失的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云寒霄终于睁开了眼。
他第一眼没看外面,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内。
目光穿过厚厚的冰墙,准确落在云啾啾脸上。
云啾啾立刻咧嘴笑了下,露出小米牙,还抬了抬手,像是打招呼。
云寒霄没笑。
但他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回头,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刹那间,整片冰域温度骤降。
空气中游离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像一场逆向的雪。这些冰晶接触到黑球外围时,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缓慢附着上去,一层层包裹,像是给它穿上一件冰衣。
黑球剧烈扭动起来。
但它动不了。
因为地面的冰网已经悄然蔓延至它下方,几根粗壮的霜柱破雾而出,牢牢缠住它的底部,将它高高托起,继续往上裹冰。
一分钟不到,那团黑影就被彻底冻成一座人形冰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四周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
云啾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她伸手摸了摸冰墙,凉凉的,但她不怕。她知道这是大哥的力量,是安全的墙。
少年也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伤口又开始渗血,鞋底完全散架了,一只脚的大拇指露在外面,沾着泥和干涸的血迹。他想往后退一步靠墙,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
云啾啾听见动静,转头看他。
少年摇头,表示没事。
云啾啾没信。她皱了皱鼻子,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拉住他没拿碎玉的那只手。
少年愣住。
她的手很小,软乎乎的,还有点温热。
云啾啾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他往里带了半步,让他靠得更稳些。然后她自己也挨着他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贴在石壁上,望着门外那个依旧盘坐不动的男人。
云寒霄仍保持着施术姿态。
他双手悬空,掌心向上,周围漂浮着七道极细的冰丝,连接着他指尖与远处的冰柱、冰墙、冰雕。这些冰丝微微震颤,传递着外界每一丝波动。
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但他没倒下。
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死绝。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击,只是把它们逼退了而已。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但现在,至少这条路暂时封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
再一次,将灵力沉入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