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终于不再震了。
云啾啾靠在石壁上,手还搭在少年手腕那儿。她刚才松了口气,肩膀一塌,结果耳朵里突然“嗡”地响了一下——不是外面传来的,是自己脑袋里炸开的闷雷似的动静,震得她牙根发酸。
她没出声,只是抿了抿嘴,手指悄悄蜷了蜷。
少年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眨了眨眼,小米牙露出来一点,笑了笑。少年也动了动嘴角,但没笑成。
门外,云寒霄仍盘坐在地,掌心向上,指尖连着七道冰丝,轻轻颤着。他的脸比雪纸还白,呼吸轻得像快断的线。可他没动,也没说话。
然后,一道影子从侧后方掠了过来。
不是飘的,也不是跑的,是踩着地面直接“弹”过来的,每一步落地都带起一圈细小的电光,噼啪作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玻璃渣。
云雷动到了。
他站在大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靠近,也没喊人。他只低头看了眼冰面,眉头立刻拧紧。
“还在传。”他低声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
他蹲下身,右手贴上冰层。指尖刚碰上去,一缕细电就顺着冰面爬了进去,像银线钻进墨水里。那电弧很快分出三岔,分别指向冰雕里三个位置——其中一个悬在半空的黑影胸口,一个埋在地下的残影脑门,还有一个贴在冰墙边缘、几乎透明的薄片状存在。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收回手,站起身,“没死透,想叫帮手。”
云啾啾听不懂“通讯频率”这种词,但她知道他在说那些坏东西还想喊人来打架。
她抬头看他。
二哥头发有点炸,额角冒汗,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穿着深蓝劲装,腰带上挂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那是他亲手做的防爆控雷匣,平时总嫌累赘不带,今天却别在身上了。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啾啾不怕。”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带点电流的低哑,“二哥这回不炸摇篮,专炸坏蛋。”
他说完,双臂猛地张开。
脊背“轰”地一声爆出雷光,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暗紫色的电网,瞬间在他头顶织成半球形罩子,边缘垂下无数细丝,扎进地面、空中、冰层缝隙。整个灵境门前区域像是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蜂窝,嗡鸣声由弱变强,最后变成持续不断的低吼——不是炸雷,也不是闪电劈树的那种脆响,而是一种沉在喉咙底下的咆哮,像有头巨兽趴在地上,鼻子喷气。
云啾啾耳朵一懵。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结果发现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震得她后槽牙打颤。
她偷偷瞄了眼少年。
少年脸色变了,嘴唇发白,握着碎玉的手指节又开始泛青。他脚上的伤口本来止住血了,现在因为地面微颤,又渗出一点红来,混着泥灰往下滴。
云雷动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动作一顿。
他左手迅速往下一压,雷网高度立刻降了半尺,主要集中在离地两丈以上的空间;同时,他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圈,雷音频率慢慢调低,从“轰隆”变成了“呜——”,像远处火车经过隧道的声音,沉,但不刺耳。
他还顺手在雷网最靠近门内的一圈加了层软弧。
那弧光淡淡的,像夏夜萤火虫绕圈飞,一圈又一圈,把门内这块地方轻轻围住。云啾啾感觉脑袋里的震动一下子轻了,耳膜也不胀了。她松开捂耳朵的手,冲他咧嘴一笑。
云雷动看见了,嘴角抽了抽,没回头,只低声嘀咕:“就知道吵着你。”
他没再说别的,重新把手抬起来,维持着雷网运转。额头汗珠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肩甲上,砸出一个小黑点。
雷网稳定了。
空气中原本那种看不见的“波纹”彻底消失了。冰雕里的黑影还在动,但动作越来越弱,像是被困在瓶子里的飞蛾,扑腾不动了。那个贴在冰墙边缘的透明影子拼命扭动,试图发出震荡,可每一次刚起波,就被雷音杂流盖过去,根本传不出去。
它们被堵死了。
叫不来人了。
云啾啾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坏东西明明那么凶,现在却被关在冰里,像过年时挂在屋檐下的腊肉,晃来晃去没人理。
她忍不住“噗”了一声。
少年听见了,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赶紧收住笑,一本正经地指着冰里那个最大的黑影,小声说:“它……它像村口王婶家那只冻僵的鸡。”
少年一怔,随即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口气,像是憋不住的笑。
云雷动也听见了。
他背对着他们,肩膀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雷网边缘那圈软弧,又往门内缩了寸许,把两人罩得更严实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停了,雾也没再涌上来。只有雷网嗡鸣声稳稳地响着,像一张看不见的大手,把整个入口牢牢捂住。外面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一片暴烈中的寂静。
云啾啾站得有点累,腿发酸。她没动,也不敢乱走,只轻轻换了只脚承重。她低头看了看少年的手——那只手一直握着碎玉,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有茧,应该是常干活的。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小手慢慢贴上去,轻轻包住他一根手指。
少年浑身一僵。
她抬头冲他笑:“二哥说,他的雷只吓坏人。”
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没说话,但那只握着碎玉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云雷动始终没回头。
他站在冰道中央,双手虚抬,雷光缠绕指尖。他能感觉到雷网每一处波动,也能听到身后那两个小家伙的动静——妹妹换了重心,少年呼吸变稳,还有那一声压得极低的“像冻鸡”。
他差点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他只把雷音压得更低了些,让那声“呜——”更像一阵风,在屋顶盘旋不去。
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人来。
但现在,至少没人能听见这里的动静了。
他眼角扫过大哥的背影。
云寒霄依旧坐着,没动,也没睁眼。但他左手边的冰丝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
云雷动没说话,只把右手食指往下一勾。
雷网边缘再次收紧,像拉紧的渔网,把最后一丝泄露的震频彻底掐灭。
门外,一片死寂。
冰雕里的黑影停止了挣扎。
只有雷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