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网的嗡鸣还在耳朵里打转，云啾啾觉得脑袋有点沉。她靠在石壁上，手指还搭着少年的腕子，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慢了些，不像刚才那样突突乱撞。
外面彻底没动静了。冰雕里的黑影不扑腾了，雾也没再涌上来。可这安静来得太突然，反倒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不稳。
有人小声嘀咕：“真……真的没事了？”
“雷网封住了，应该传不出去。”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怎么听着耳朵里还在响？”
云啾啾也听见了。那不是雷声，是种说不清的震，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贴着后颈往上爬。她眨眨眼，想笑一下让自己轻松点，又怕一出声就把这份安静给打破了。
就在这时候，风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刮脸的风，也不是林子里乱窜的野风。这风轻轻的，像谁用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个圈，一圈一圈往外散，拂过脸颊的时候，连睫毛都没掀起来。
然后她看见三哥从侧边走过来。
他穿着浅青色的袍子，袖口卷到手肘，走路时靴底几乎不碰地，像是被风托着走的。他没看别人，第一眼就落在云啾啾身上，眉梢轻轻一挑，嘴角浮起一点笑。
“累啦？”他问，声音不高，也不刻意放软，就是平常说话的样子。
云啾啾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其实有点累，腿发酸，眼皮也沉，但不想说。她只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皱了下鼻子。
云风辞懂了。
他嗯了一声，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掌心掠过一道透明气流，像水波似的荡开，贴着地面蔓延出去，绕着整个灵境内圈走了一圈。那波纹所到之处，空气中原本那种隐隐的震感就像被吸走了，连带着耳膜上的压迫也松了下来。
“吵人的东西，留着也是碍事。”他说着，又挥了挥手。
几道风带从他指尖飞出，垂落下来，像是无形的纱帘，围成一个半球形的罩子，把雷网底下这一片人全都罩了进去。风墙成型的瞬间，外头那层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是被剪断了，只剩一丝极细的风吟，若有若无地绕在耳边，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云啾啾眨了眨眼。
她忽然觉得舒服多了，像是有人拿温毛巾敷在眼睛上，整个人都松下来。她扭头看少年，发现他也睁开了眼——刚才他一直闭着眼，眉头拧着，现在倒是慢慢舒展了。
“好多了。”少年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云风辞没接话，只笑了笑，走到少年旁边蹲下。他看了眼那双破鞋，脚趾处已经渗出血迹混着泥灰，肿得厉害。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少年脚踝周围轻轻一拂。
一缕温风顺着皮肤滑过去，不烫也不凉，就是一股柔和的力道，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过伤口四周。少年猛地一颤，随即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别绷着。”云风辞说，“疼就哼一声，没人笑话你。”
少年抿着嘴，没吭声，但呼吸确实稳了。
云啾啾看着，终于咧开嘴笑了。她抬起小手，冲三哥用力竖起大拇指，小米牙全露了出来。
云风辞回头瞧见她这模样，眼尾一弯，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缕风卷住她的小靴底，轻轻一托——
她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圈，像被逗弄的小猫，转完还不稳，晃了晃才站定。她咯咯笑出声，赶紧又捂住嘴，生怕吵了这份安静。
“三哥！”她小声抗议，眼睛亮亮的。
“嗯？”他故意装听不见，“你说啥？”
她跺了下脚，又笑起来。
这一下，周围几个人也都跟着松了口气。有个小姑娘本来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这时候慢慢抬起头；一位年长的修行者原本站着没坐下，此刻也缓缓盘腿落座，闭眼调息。
可风墙刚稳，又有新问题冒出来。
有个人伸手摸了摸脸，皱眉：“怎么……脸上痒？”
“我也觉得，像有东西蹭。”旁边人附和。
云风辞立刻察觉。他闭上眼，指尖微动，感知着风墙内部的气流。果然，还有些细微的波动没完全平复，像是水面上残留的涟漪，虽然不影响大局，但敏感的人能感觉到脸颊发痒、眼皮轻跳。
他没说话，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开始调整风墙结构。
外层的风速微微提升，形成一道缓冲带，把残余震动尽数拦截；内层则改成缓流循环，空气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搅动，带来一丝清新的草木味，却不带动任何尘埃。风速降到最低，连挂在墙角的一缕蛛丝都不曾晃动。
“好了。”他睁开眼，轻声说。
这次，没人再觉得不舒服。
那位原本要起身查看边界的老修行者，手撑在地上，犹豫了一下，终究没站起来。他看了眼云风辞，又看了眼那道看不见的风墙，慢慢收回手，重新闭上了眼。
云风辞站在高台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有人靠着石壁睡着了，有人低头整理衣摆，还有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头碰头地小声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这才微微颔首。
风会记得每一寸安宁——他没说出口，但这句话随着最后一缕气流，悄悄滑进了每个人的呼吸里。
云啾啾站在原地，小手还举着大拇指，没放下。她觉得风吹得人好舒服，像是躺在晒透的棉被上，懒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看着三哥的背影，忽然觉得，风原来也能这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