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站在原地,小手举着大拇指没放下来。她觉得脸不痒了,耳朵也不嗡嗡响了,整个人像是被晒透的棉花团裹着,软乎乎的。
她低头看身边的少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好像淡了些。
“不疼啦?”她仰头问,声音脆脆的。
少年抿了下嘴,轻轻点头:“嗯。”
她咧嘴一笑,伸手就去牵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掌心有点汗,但她不管,攥得稳稳的。
脚底下地面还在微微颤,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一下一下的。刚才三哥的风墙把吵人的嗡鸣挡住了,可这震动还在,贴着鞋底往上爬。
她扭头往边界望。
那边土色一动。
一个人影蹲下去,手掌贴地,动作慢而沉。
是四哥。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没听见脚步声,也没见风起,他就那样悄没声地站到了东侧岩沿上,青灰色长袍下摆沾了点泥,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闭着眼,眉头微皱,掌心压着地面一寸寸挪动,像是在听什么。
云啾啾拉着少年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高台边缘的碎石被风吹过一遍,又落了一层薄灰,踩上去咯吱响了一下。
四哥睁眼了。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地底下,还有动静。”
声音不大,但她说听得清。不是冲她讲的,也不是冲谁汇报,就是自言自语一样,说出来给自己听。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缓缓下压。
“衍·立!”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脚底一沉。
泥土翻了起来,不是炸开那种,是像水波似的从他脚下往外涌,一层叠一层,迅速垒高。暗褐色的墙身刚成型,表面就浮出金色纹路,一道接一道,像是刻进去的,又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墙不高,刚开始才到云啾啾肩膀,可厚实。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旁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都跳了跳。
少年猛地缩了一下肩,手也收得紧了。
云啾啾捏了捏他的手指:“不怕,这是四哥在修墙。”
少年没说话,盯着那道正在延伸的矮墙看。它沿着边界一路向北,又朝南拐,弧形往前推,速度不快,但稳得很,像老农砌院墙,一砖一瓦都不含糊。
“他会一直修吗?”少年终于开口。
“会啊。”她点头,“四哥做事,不喜欢留缝。”
话音刚落,墙体忽然一顿。
南段那边没问题,可西边缺口处的土开始塌陷。刚堆上去的一截墙角软了,哗啦往下掉泥块,金纹闪了两下就灭了。
四哥皱眉,走过去,单膝跪地,直接把手插进裂缝里。
这次他用了力,指节泛白,额头很快沁出汗珠。他没擦,呼吸慢慢变重,胸口起伏明显。
云啾啾踮脚望着,小嘴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那地方不好修。前两天她和光鹿跑过去玩,土松得一脚就能踩出个坑,树根都扎不住。七哥说那里曾被黑水泡过,地脉坏了,养不回劲儿。
四哥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灰陶做的,没盖子,倒出来些粉末状的东西,洒进裂口。
土一碰那粉,立刻变硬,颜色也深了,像是吸饱了水的陈年老泥。墙体重新往上长,这次拔得高了些,底座加宽,终于稳住。
他喘了口气,站起身,又往两边看了看,确认没有松动,才抬手抹了把汗。
云啾啾拍起手来。
啪、啪、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场子里特别清楚。
旁边几个一直靠着石壁的大人也跟着松了肩膀。有个穿灰袍的老修行者原本拄着拐杖站着,这时候终于慢慢蹲下,把拐杖横放在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少年低头看她:“你笑起来……好像太阳出来了。”
她歪头看他:“那你是不是暖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嗯。”他说,“脚也不那么疼了。”
四哥走回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了眼云啾啾牵着少年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墙好了?”她仰头问。
“第一圈,好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地底传上来的回音,“够厚,够沉,能扛一阵。”
“那还会坏吗?”
“不会。”他摇头,“我压了三层地筋进去,短时间不会有外力破开。”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又抬头看那道墙。
三丈高,底宽十步,蜿蜒过去像条趴着的龙。阳光照在上面,金纹隐隐发亮,土色沉实,连风刮过去都显得慢了。
她忽然觉得特别安心,像是床铺好了被子,屋门上了闩,外面再怎么刮风下雨也不怕。
她拉着少年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脚尖几乎碰到墙基。伸手摸了一下,土质粗糙,但温温的,不像石头那么凉。
“四哥做的墙,最结实。”她说,转头冲他笑,“比大哥的冰还牢靠!”
四哥听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掌心带着一点土腥味。
“别乱跑。”他说,“待在这边。”
“我不跑!”她立刻举手,“我就站这儿,看墙!”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西侧合拢处,站在那里静立片刻,双掌再次贴地,似乎在感知整圈墙体的灵力流动。
云啾啾没再说话,乖乖牵着少年的手,仰头望着那道新筑的土墙。
空气比刚才更静了。连树叶都不晃。鸟叫也没有。只有远处一只野猫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又迅速躲进草丛。
她觉得肚子有点饿,早上吃的芝麻糕早就化了,但不想说。她知道现在不能走,四哥还在检查墙,大家都还在等一个“真的安全了”的信号。
少年低头看她:“你累不累?”
“不累!”她摇头,小米牙露出来,“我还能站好久!”
他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下。很小的一个笑,一闪就过,但她看见了。
她也咧嘴回他。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傻笑着,手还紧紧牵着。
高台边缘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新土的味道,湿润,厚重,压得住所有浮躁。
四哥终于直起身。
他收回手,灰陶瓶重新塞进怀里,呼吸平稳了些。他站在西段墙根,望着整圈闭合的屏障,眼神沉定。
云啾啾踮脚挥手:“四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用力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和少年,大声说:“我们在这儿呢!”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迈步离开,靴底踩在压实的泥地上,一步一印,走得沉稳。
云啾啾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她仰着头,望着那道横亘边界的土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被好好围起来了。
她小声对少年说:“你看,我们有家了。”
少年没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