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还牵着少年,掌心温热,汗也没干透。刚才四哥那道墙垒起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地都踏实了,连风刮过耳朵都不那么刺了。可站了一会儿,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子怪味——不是臭,也不是烟,就是那种湿木头闷久了、底下生出霉的那种腻人气息。
她皱了下鼻子,小脸一缩,轻轻咳了两声。
“唔……”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西边岩缝,“那边,黑黑的。”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片是背阴处,阳光照不到,石壁常年潮乎乎的。现在仔细瞧,有几缕灰雾正从裂缝里往外冒,像蚯蚓似的贴着地面爬,碰到草叶,叶子立刻卷边发黄,根部一点点变黑。
他呼吸一顿,手不自觉收紧。
云啾啾没松开他,反而踮脚往前挪了半步:“不怕哦。”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哄自己也像是在哄他。
话音刚落,空气里“唰”地一声轻响。
一道赤影从高台另一侧跃下,落地时双足一点,带起一圈微尘。那人穿着红纹短袍,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前几缕碎发被热气卷得微微翘起。
是五哥。
他站在两人斜后方,没急着说话,先闭眼吸了口气,眉头猛地一拧。
“藏得挺深。”他低声道,掌心朝上一翻,火光在指尖跳了一下,“阴角三处,裂隙五道——烧!”
他双手交错结印,动作干脆利落,嘴里轻叱:“凤焰·巡!”
五道金红色的火线从他指尖射出,像活的一样贴地游走。它们不往上蹿,也不炸开,就沿着岩缝、洼地、树根底下钻,碰到黑雾就“嗤”地一声缠上去,烧得那些灰丝扭动挣扎,发出极细微的嘶鸣。
火势不大,也不烫人,但稳得很。每一道火焰都像是长了眼睛,专挑藏污纳垢的地方去,一寸一寸扫过去,不留死角。
云啾啾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张着,像看烟花那样专注。她拉着少年的手晃了晃:“你看你看,五哥的火会走路!”
少年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放下来了。刚才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闷感,随着火焰蔓延,一点点散了。空气变得干燥了些,鼻腔里那股子黏糊糊的味道也没了。
火线收回来时,地上已经没了黑雾。原本湿漉漉的地皮蒸腾起一层白汽,枯草边缘泛出点嫩绿,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显得鲜活了些。
五哥收回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一笑:“清干净了,连虫卵都烤熟了。”他转头看向云啾啾,“小不点,还闻得到臭味吗?”
云啾啾用力摇头,踮起脚张开双臂:“五哥最好啦!暖暖的,像抱着太阳睡觉!”
五哥哈哈笑出声,伸手揉了把她浅金色的卷毛,力道有点重,但她不在乎,反而笑得更欢,小米牙全露出来了。
“行吧,你这张嘴啊,比糖还甜。”他看了眼少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说真的,这一片现在安全了。火走过一遍,邪气沾不了身,三天内都不会再生。”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破鞋底还在,脚趾上的血痕也还在,但他觉得……好像能站得住了。
他望着原本阴沉沉的角落,现在阳光斜斜地照进去,石壁暖烘烘的,连影子都比刚才短了一截。
“天……亮了些。”他低声说。
“当然!”云啾啾拽着他手腕轻轻晃,“之前黑乎乎的,都不敢多看。现在可以跑可以跳,还能找七彩蝶玩!”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一步,少年却没动。
她回头看他。
他抿了下嘴,没说话,只是手指动了动,反手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牢了些。
她懂了,不催,就站着他旁边,一起看着那片被火扫过的土地。
五哥站在原地喘了口气,额角还有汗,但脸色轻松。他看了眼西侧岩沿,确认没有余烟冒出,便转身准备走。
“我回去了啊。”他说,脚步顿了顿,“你们别往那边靠太近,虽然烧干净了,土还热着。”
“知道啦!”云啾啾挥挥手,声音脆脆的。
五哥笑了笑,身影一晃,跃上高台边缘,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一点焦味,但不难闻,反倒有种晒过太阳的干爽劲儿。云啾啾深吸一口气,眯起眼:“香香的!像烤红薯!”
少年终于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彻底松了下来。他低头看她,发现她正仰着脸冲自己笑,酒窝一颤一颤的。
他也想笑一下,结果嘴角刚扬起,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可鞋早就散架了,绳子耷拉着,根本没法系。
云啾啾蹲下来,小手扒拉了一下那根断绳:“等以后我让七哥给你做个新的!会飞的那种!踩上去就能跑!”
少年没应声,只是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忽然觉得,这地方…… maybe 真能待下去。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
他们还站在原地,靠着那道厚实的土墙,手牵着手,谁也没提要走。
远处有只野雀扑棱棱飞过,落在新燃过火的岩石上,抖了抖翅膀,开始啄食被热气逼出来的虫子。
云啾啾抬起头,望着天空。
蓝得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