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土墙暖烘烘的，云啾啾还牵着少年的手，手心有点汗，但她没松。刚才五哥走的时候说“别靠太近”，他们就没动，一直站在这儿，像两棵刚栽下去的小苗，风一吹也不晃。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
少年看着前面，眼睛是睁着的，但好像没在看什么。他的手指一直在蹭鞋边那根断了的绳子，一下一下，蹭得厉害。他脚趾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暗红，可他连疼都不喊。
云啾啾歪头看他，小声说：“你还疼吗？”
少年顿了一下，摇摇头。
她不信，又凑近些，鼻子轻轻抽了抽——没有怪味了，五哥把黑雾烧干净了，空气里现在只有太阳晒过石头的味道，还有点焦草香。可她心里还是沉沉的，像含了颗没熟透的果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六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他心里……好像还有黑黑的东西。”
话音刚落，旁边光影一闪，像是太阳照在水面上突然跳了一下。
云光离就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本破边的旧册子，眉头微皱，正低头翻页。听见她说话，他抬眼看了看少年，又看向云啾啾。
“不是邪气。”他说，声音平平的，没起伏，“是藏得太久的情绪。”
他合上册子，夹进臂弯，指尖慢慢亮起一点白光，柔和得像晨露刚化开时的第一缕天色。他没碰少年，只是把手抬起来，光点对着他眉心的方向，轻轻往前送了一寸。
少年猛地一颤。
他没跑，也没叫，就是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浅，胸口几乎不动。
那点光浮在空中，微微晃着，忽然散开，变成细碎的光丝，一圈圈绕出去，像蜘蛛织网那样，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云啾啾屏住呼吸。
光影开始动了。
一开始是乱的，闪得人眼花——一间小屋子，四面都是灰墙，没有窗；一支笔被掰成两截，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团团黑；一张写满字的纸被人撕开，扔在地上，踩了几脚；还有一群背影，全都走得远远的，没人回头。
画面抖得厉害，像是风里的蜡烛火。
“别怕。”云光离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哄的意思，“我只是让看不见的变得看得见。”
他指尖微动，光线频率一点点调慢，那些碎片终于稳下来，拼成一幅完整的画：一个瘦小的孩子坐在墙角，缩成一团，头顶压着厚厚的灰云，四周站着很多人，脸都模糊，没人说话，也没人看他。他就那么坐着，连哭都没有。
云啾啾盯着那幅画，眼睛一眨不眨。
她忽然小声说：“他一个人……好冷。”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她转头看少年，发现他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不管了。
她松开一直牵着的手，迈步上前，双臂张开，直接扑进他怀里。
“咚、咚、咚。”
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有点快，有点乱。
她脑袋贴着他胸口，仰起脸，酒窝轻轻一动：“现在不黑啦，我抱抱你，光就亮了。”
话刚说完，周围光影真的微微一亮。
那幅画里的灰云裂开一道缝，一丝金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影子动了动，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少年没动。
他站着，手悬在半空，想抬又不敢抬，像怕碰坏了什么。他喉咙动了动，眼眶热得厉害，但他咬住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云光离站在两步外，指尖的光慢慢收回去，脸色有点白，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看了眼少年，又看了眼云啾啾还贴在他怀里的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云啾啾没松手。
她就那么抱着，脸颊贴着他衣服，暖烘烘的，像晒着太阳睡觉。她的手抓着他后背的布料，小小的一团力气，却稳稳地抓着。
少年终于慢慢放下手。
他没回抱，但也没推开。
他只是站着，任她抱着，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肩膀一点点塌下来，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能歇一会儿。
云光离靠在土墙上，闭了下眼。
他再睁眼时，目光扫过少年的脸，看到他眼角有一点湿，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抹掉了。
他没说破。
阳光斜斜地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云啾啾抬起头，看着少年，笑了下：“你不走了吧？”
少年没说话。
他低头看她，看了好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高兴了，搂得更紧了些。
远处有只七彩蝶飞过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翅膀闪着微光，又悄悄飞走了。
云光离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幅渐渐淡去的光影画，最后一丝灰云消散在空气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臂上的旧册子滑下来半寸，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上面写着几个小字：“情绪显形·禁术”。
他没翻，也没收，就让它挂着。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光影分明。
少年依旧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烫。
云啾啾的脸还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心跳。
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