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牵着少年，脚停在树荫边上。她感觉到他站着没往前走，手指也没松开她的，可整个人又绷紧了，像根拉到极限的线，再拽一下就要断。
她慢慢蹲下来。
不是一下子坐下去那种，是膝盖一点点弯，身子一点点低，动作很轻，生怕惊着他。蹲稳后，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平平地对上他的视线，不高也不低。
“你不想出来也没关系。”她说，声音软软的，像踩在刚晒过的草堆里，“我可以陪你在这里。”
少年没说话。睫毛颤了一下，眼珠往旁边偏了半寸，不敢看她太久。
云啾啾也没催。她就那么蹲着，手还是牵着他的，掌心汗津津的，热乎乎的。风吹不到这儿，树影盖着他们俩，外头的光斑在地上跳，里面静得能听见草叶被晒得轻轻卷边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外面有花开了，还有小虫子爬来爬去，土熊在墙根打盹，雷鹰飞过去的时候翅膀扇了一阵风——这些我都看见了。你想看吗？”
少年喉咙动了动。
还是没抬头。
他盯着自己的脚，破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脚趾上的血结成了块，蹭在草尖上有点痒。他想抬脚蹭一下，又忍住了。
云啾啾看着他，没急着拉他，也没站起来。她忽然把手松开了。
不是彻底放开，是把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中间，正好卡在树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她手心，亮得发白。
“你看，”她轻声说，“阳光在这儿等你。”
她的手一动不动，就那么举着，不碰他，也不收回。
少年的眼珠慢慢转回来，落在那只手上。光映在她掌心，连细纹都看得清。他想起刚才那朵小野花，蔫巴巴的，可结界一起，它就开了。现在这光，是不是也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手是真的。昨天还牵着他穿过黑雾，今天还抓着他不放。就算他一句话不说，她也没丢下他。
云啾啾笑了笑，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一下。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她说。
不是“你出来吧”，也不是“别怕”，是“一起”。像是走路要并排，踩水坑也要溅同一片泥。
少年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往后退。树影多安全啊，谁也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别人。他在村口老树洞待过三天，河边石头底下躲过一夜，最怕的就是被人找到、被人盯着、被人说“你不一样”。
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她。
她脸上没有逼他出来的意思，也没有着急的样子。她就坐在那儿，手举着，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等着。
像等一朵花慢慢开。
他脚趾动了动，鞋底的破洞磨着皮，疼。他吸了口气，左脚往前挪了半步。
脚尖碰到光。
那一瞬间，他浑身一僵，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口。他想缩回来，脚跟已经抬起了，可他又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还在。
她没因为他慢就收回去，也没叹气，更没有转身先走出去让他追。她就那么举着，安静地等着，像在说：你来，我就在这儿。
他咬住下唇，右手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第二步。
整只脚落进阳光里。
草叶被晒得暖洋洋的，地面干松松的，踩上去有点软。他站住了，没倒，也没人扑过来抓他。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点热气，扫过他小腿，痒痒的。
他没抬头。
他只盯着那只手。
云啾啾还是没动。她没跳起来欢呼，也没拉着他就跑，甚至连笑容都没变。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亮亮的，像装了两颗小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也抬了起来。
一步。
再一步。
整个人，踏进了阳光里。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顺着头发滑到肩膀，衣服变得暖烘烘的，连破鞋都像是被晒透了。他背上的影子一点点往后退，最后缩成一小团，贴在脚后跟。
他站直了。
没低头，也没躲。
云啾啾终于动了。
她慢慢站起来，没松开那只手，也没用力拉他。她只是站着，和他一起站在光里。
她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左边，他的在右边，两条影子挨得很近，差一点就要碰到。
她仰头看了看天。
阳光透过树叶缝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她浅金的卷毛上，闪着细小的光。她眯了下眼，嘴角翘了翘。
少年也跟着抬头。
树叶子晃了晃，光斑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没挡住，也没偏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光不是烫的，也不是刺眼的，它是……温的。
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悄悄回握了一下。
云啾啾感觉到了。
她没笑出声，也没蹦起来，只是手指轻轻勾了勾，回应他。
远处有蝉叫了一声，接着又一声。草丛里传来窸窣声，不知是虫子还是小兽。墙头那只土熊翻了个身，压塌了一小片草，又睡过去了。
谁也没看他们。
谁也没说话。
世界就这么安静地晒着太阳。
云啾啾轻轻晃了下手，示意他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草长得齐膝高，阳光铺得满满当当。再过去就是一条小路，通向林子外。她没说要去哪儿，也没问他还怕不怕，只是站着，手牵着他，等着他自己决定。
少年看着那片光地。
他知道，走过这片地，就会有人看见他。他们会看他破烂的鞋，看他乱糟糟的头发，看他会听风说话的耳朵。
可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眼牵着他的那只手。小小的手，肉乎乎的，指节圆润，虎口有点脱皮，大概是常爬树蹭的。她昨天还抱着他，像抱一只怕冷的小猫。
他喉咙动了动，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云啾啾跟着他走，脚步轻快了些，但没抢前，也没拖后。她就那么陪着，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踩进阳光深处。
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肩并着肩，走在光里。
树荫留在身后，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