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有云：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帕尔瓦娜在那道剑锋贴着喉咙划过去的瞬间，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层恐怖的面。她的后脑勺撞上石板时眼前闪过的一片白，她的鼻腔里灌满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她的小腿从麻筋被砸中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消下去的酸软——那些东西叠在一起，把她按在了一个极深的、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被卡维从那道深渊里拖了出来。
他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腋下，掌心贴着她胸口的衣料，体温隔着被汗浸透的丝绸渗进来。他的心跳撞在她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的，比她自己的要快，但稳。那阵节奏像是一把被敲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正确落点的锤子，把她脑子里那些正在散架的零件重新敲回了正确的位置。
帕尔瓦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她握住那把真伤长剑的时候，手指还在发颤。她的目光落在鬼面剑客身上时，视野边缘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剑锋的残影。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压下去，剑尖抬起来，刃面朝外。那是一个标准的、上一世她在某个训练场上练过无数次的起手式。
帕尔瓦娜知道这个动作的正确姿势，她的身体在E级体质的支撑下做出了一个接近完美的执行。
索纳塔的巨剑从侧面压过来，剑客的剑被逼向另一个方向。帕尔瓦娜趁着那个空隙递出了一剑。
她的剑尖擦过剑客的腰侧——那里已经有了一道被之前那道浅伤磨出来的、还没完全止血的裂口。她这一剑没有刺深，只在裂口旁边的皮肤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浅痕。
米娜在后方的声音炸开：“一千四百！他的血量掉到一千四了！”
帕尔瓦娜没有停。她的手腕翻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剑客的肩头削去。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半拍，重心转换的衔接比之前顺畅了一线，剑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比之前更接近她脑子里那些完美记忆的轮廓。索纳塔从另一侧压上来，两把剑在空中交错成一道几乎完整的、把剑客封在中间的弧面。
鬼面剑客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剑依然在拨挡，依然在化解，但那些化解的角度开始变得勉强，剑面与剑面之间偶尔会发出一种比之前更沉、更钝的碰撞声——那是他在被逼到极限时才会用出的力道。
卡维看着帕尔瓦娜的背影，那件浅香槟色的连衣裙在灰蓝色的光线中移动，裙摆翻飞，剑光闪烁。她的姿态和刚才判若两人——优雅，自信，令人着迷。
卡维把视线从战场上收回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卡维要履行自己身为后勤人员的职责了。
萨米拉还躺在墙根下面的那堆碎石里。她的身体呈一个歪斜的、不太自然的姿势靠在石壁上，栗色的短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角和颧骨上，一把被削得只剩巴掌长的断剑落在她脚边。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卡维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从碎石堆里一点一点地扒拉出来。碎石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身体被拖动时擦过石板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灰尘的印痕。卡维把她扶着靠坐在墙壁上，让她后背贴着石壁的弧面。
“萨米拉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萨米拉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想要转过来看他，但那个动作在半途就停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先出来的是一阵急促的、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喘息，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咳嗽。那声咳嗽从她胸腔里被震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沫，落在她的下颌和颈侧，在灰蓝色的光线中像几颗被打碎的、暗红色的玻璃珠。
“咳咳……”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试着抬起一只手，但那只手只离开了地面两寸就落回去了。
她仰着头靠在石壁上，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瞳孔没有聚焦，像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她看向卡维的方向，但卡维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看见他。
“刚刚那三十秒……”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次艰难的呼吸，“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她在说那场和剑客的对决。卡维回想起刚才的画面——萨米拉拿着那把断剑，用她那种不按常理的、歪歪斜斜的剑路在剑客周围游走。她的身体在剑光之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差着毫厘，每一次出剑都是在赌。
那三十秒里，她大概经历了比之前所有副本加起来都更密集的生死边缘。
“剑客那一脚……”萨米拉又咳了一声，这一次带出来的血沫比刚才少了一些，但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直接把我……肺里的空气……全踹空了……后背撞上柱子的时候……我差一点……就直接昏过去了……”
她的手终于抬起来了一点点，停在胸口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她的手又落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石壁上，像一摊被倒出来的、还没有凝固的液体。
卡维看着她的样子。她的呼吸明显不正常——太浅，太急，每一次胸腔扩张的幅度都小得可怜。那是内伤的表现，卡维曾在学校的《迷宫急救手册》中读到过。
卡维伸出手，想去解开萨米拉胸前的护甲。她的胸甲是那种用皮带和金属扣件固定的款式，只要把两侧的扣件解开，让胸廓能更自由地扩张，她的呼吸就能顺畅一些。他的手指碰到第一个金属扣件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枚扣件往下滑了一寸。
他的视线停在了萨米拉的胸口上。
那层深灰色的劲装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勾勒出一道饱满而柔软的弧线。胸甲下面的衣料随着她每一次吃力的呼吸微微起伏，那道弧线也跟着在灰蓝色的光线中忽明忽暗地变化着。萨米拉的领口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扯开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锁骨和锁骨下方那道被衣料遮住了大半的、若隐若现的起伏边缘。
卡维的手指停在了那枚金属扣件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口腔里忽然变得很干，干到舌头贴着上颚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从那枚扣件往下滑了半寸，又滑了半寸。他看见萨米拉那张因为内伤而泛着潮红的脸，看见她半阖着的、眼神迷离的双眼，看见她因为痛苦而微微张开、正在发出浅而急促的呼吸的嘴唇。
她的整个姿态毫无防备，像一只被放在桌上的、露出肚皮的小喵咪。
卡维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托住萨米拉后颈时沾到的汗渍，凉丝丝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口腔里那种干燥的感觉从舌根蔓延到了上颚，让他连吞咽都变得有些吃力。
小卡维从刚才跟帕尔瓦娜贴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刷存在感。帕尔瓦娜抱住他的那几秒，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几乎完整地印在了他的记忆里——胸口那两团柔软的压迫感，腰腹之间紧贴的弧线，还有她埋在他肩窝里时呼吸拂过他颈侧的那股温热。那些触感像几颗被埋进他身体深处的、正在缓慢发热的火种。而现在，萨米拉半靠在石壁上，湿透的劲装贴着身体，胸甲下面那道随着呼吸起伏的饱满轮廓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位置。
卡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快，很用力，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萨米拉说自己是男的！
萨米拉说自己是男的！！
萨米拉说自己是男的！！！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
他低下头，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金属扣件上，强迫自己不去看扣件下面那层被汗水浸透的衣料，不去想那层衣料底下那道正在缓慢起伏的弧线。他的指尖碰到第一个扣件的时候，感觉到金属表面带着萨米拉体温的微热。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扣件两侧，用力一按，扣件弹开，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第一个。
他沿着胸甲边缘摸到第二个扣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温度。他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打滑了一下，指腹擦过萨米拉胸口的衣料，那层布料底下的柔软触感像一道极轻的电流从指尖蹿上手腕。
卡维的耳朵尖红了。
第二个扣件弹开，第三个，第四个。胸甲的金属片从中间向两侧松开，像两扇被推开的窗户，露出了萨米拉劲装下面那层因为反复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廓。
萨米拉的胸腔在胸甲松开的瞬间明显扩张了一下，一口比之前更深、更完整的空气被吸了进去。萨米拉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半寸，嘴唇张开了一线，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重物的叹息。
卡维没敢多看。他把松开的胸甲轻轻挪到一旁，然后伸手去够自己背包侧袋里那半瓶治疗药剂。他的手指在袋口摸了两下才找到那个玻璃瓶的轮廓，把它抽出来的时候瓶身在他掌心里微微打滑。
那瓶红色的药液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凝固了的晚霞一样的光泽。看着这最后的半瓶治疗药剂，卡维心痛不已，但人还是得救啊。
他拧开瓶口的软木塞，用一只手轻轻托起萨米拉的后脑勺，让她的头微微后仰。瓶口凑到她唇边的时候，萨米拉的嘴唇本能地张开了一线，暗红色的药液顺着她的舌尖流进去。第一口滑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第二口，第三口。半瓶药剂很快见了底，最后一滴落在她唇缝之间，被她的舌头卷了进去。
萨米拉的身体在药液滑入喉咙的同一瞬间起了反应。那感觉像是有人往一片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上放了一股水——从喉咙开始，沿着食道向下蔓延，那股温热的、带着愈合能量的暖流在她体内缓慢地流淌。她的胸腔里那些被剑客一脚踹得错位的气息开始归位，肺叶重新舒展开来，每一次呼吸的深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她后背撞上石柱时留下的那片闷痛正在一层一层地消退，从表层皮肤开始，到肌肉，再到更深的骨骼边缘。
“嘶——！！”
萨米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从她鼻子里灌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几乎可以说是贪婪的力度，胸腔被撑到了之前完全做不到的幅度。她整个人像是一条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肩膀松了，脖颈直了，连靠在石壁上的姿态都从“瘫”变成了“坐”。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瞳孔里映出卡维那张正凑在她面前、带着一层薄汗和紧张的脸。
她抬起手，在卡维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一掌的力道不小，拍得卡维的肩膀往下一沉，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卡维兄弟，得救了！”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一点沙哑，但比刚才那把断断续续的气音清晰了不止一倍。她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整张脸上那种因为痛苦而紧绷的线条正在被一层更明快的、带着感激和直率的光所替代。她又拍了拍卡维的肩膀，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已经恢复到了可以拍人肩膀的力气。
“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她说“兄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重到卡维的耳朵里听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正在被盖章认证的仪式感。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刚才那种迷离和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而坦荡的、像是面对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才会有的光。
卡维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那只还搭在自己肩膀上、力道已经恢复到七八成的手，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药剂瓶，把软木塞重新盖回去，塞进背包侧袋里。
“你没事就好。”卡维说，视线却不自觉的移开，仿佛怕萨米拉提前刚刚解开胸甲的事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