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光里,少年脚未挪动,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手指凉凉的,云啾啾的手还牵着他。
她没再往前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心贴着手心,汗津津的,热乎乎的。
远处草丛里有动静,土熊翻了个身,压塌了一片草,又不动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点热气,扫过小腿肚,痒痒的。蝉叫了一声,接着又一声。这些声音以前他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当不存在——躲久了,耳朵就学会自动关掉。
但现在,他听见了。
他也看见了。
光地那头有人影晃了一下,不高,像是孩子跑过去捡什么东西。少年眼皮猛地一跳,呼吸顿住,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云啾啾感觉到了。
她没转头去看那边是谁,也没问“你怎么了”。她只是把手轻轻抬起来,不松开他的,而是顺着肩膀的方向,一点点落在他肩上。掌心温热,落得极轻,像怕惊飞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很慢,节奏稳得像心跳。
“别怕。”她说,声音不大,也不甜腻,就是平常说话那样,“我在。”
少年没抬头。眼珠子盯着自己破鞋的洞,脚趾头蹭着草叶,有点痒。他想缩脚,可没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退缩被她察觉了。但他也知道,她没说破,也没急着拉他往前。她只是拍了拍他,说了三个字。
不是“没事的”,也不是“没人看你”——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真的有人在看。他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背上,像小虫子爬。
可她说“我在”。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喉咙动了动,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算不上回应,但肩膀确实松了一点。
云啾啾还是没催。她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眼睛眯了眯,忽然说:“那边有只土熊在打盹呢。”
少年睫毛颤了一下。
“刚才还翻身压塌了一片草。”她继续说,语气就像在讲刚发生的小事,“它睡得可香了,连雷鹰飞过去都没醒。”
少年慢慢把头转向她。
她没看他,目光还在草丛那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真在看热闹。风吹起她浅金的卷毛,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拨。
“以后你想躲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楚了,“也可以告诉我。”
这回他看向她了。
她终于转过脸,眼睛亮亮的,不逼人,也不闪躲。
“我不拉你出来。”她说,“就陪你一起。”
说完,她又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比前几次更轻,像羽毛落下。
少年眨了眨眼。
他没哭。也没笑。就是那么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惶恐还在,可底下浮起一点别的,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光。
他嘴唇动了动,这次没发出声音,但头轻轻点了点。
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云啾啾没跳起来,也没欢呼。她就站在那儿,手还牵着他,肩上那只手也没收回来。她只是笑了笑,酒窝陷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前面的空地。
草长得齐膝高,阳光铺得满满当当。小路通向林子外,石板缝里钻出几株野花,黄的,白的,蔫头耷脑的,可到底开了。
谁也没靠近他们。
谁也没喊他们。
世界就这么安静地晒着太阳。
少年站了一会儿,脚底传来地面的温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黑黑的一团,贴在脚后跟,不像从前那样拖得老长、藏在树根底下。他试着动了动左脚,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还活着。
他站在光里。
有人牵着他。
有人知道他怕,却不逼他勇敢。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不再那么闷了。空气里有草味,有土味,还有点淡淡的烟火气——不知道哪家在做饭。这些味道以前他闻不到,或者闻到了也觉得恶心。现在,它们只是……存在。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又悄悄回握了一下。
她没出声,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勾了勾,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