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着打过来,照在草尖上一晃一晃的。云啾啾的手还牵着少年,掌心汗津津的,热乎乎的,像两片贴在一起的小叶子。
她没动,也没催他往前走。刚才那一小步已经够多了——从树荫底下走出来,整只脚踩进光里,手指悄悄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回应了。
可她知道,还不算完。
他的呼吸还是浅,肩膀僵着,眼珠子总往远处飘。哪怕土熊翻个身压塌了草,他都会猛地一抖。不是怕那个动静,是怕“被人看见”。
云啾啾慢慢抬起头,正对上他的侧脸。
她松开了手。
少年眼皮一跳,手指下意识蜷了蜷,像是想抓回什么。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破鞋上的洞,脚趾头蹭着草叶,有点痒。
然后,她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他和风之间。
她抬起了眼。
琥珀色的大眼睁得圆圆的,不闪也不眨,就那么看着他。浅金的卷毛被风吹起一点,贴在脸颊上,阳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两汪温泉水,静静映着他整个人。
她没笑。
也没说“别怕”。
就是看着。
可那目光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她说不清那是啥,但少年觉得——好像他藏了五年的影子、躲过的每一场雨、咽下去的每一句“我饿了”,都被她看见了。
他喉咙滚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眼眶突然发热。
他猛地低头,想躲开那双眼睛。可越低头,越清楚地看见她蹲了下来,膝盖沾了点泥,两只小手撑在腿上,仰头继续看他。
“你疼吗?”她忽然问。
声音不大,像小孩问“天为啥是蓝的”。
少年一愣。
“脚趾流血了。”她说,指了指他鞋底裂开的地方,“还有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少年怔住。
他想摇头,想说“没事”,可话卡在嗓子眼。他张了张嘴,结果只发出一点气音。
云啾啾没等他回答。她慢慢站起身,往前一步,张开双臂,像抱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猫那样,轻轻把他搂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点奶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手臂环过来的时候特别小心,好像怕碰碎了他。
“你不是一个人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楚,“从今以后,我陪你。”
少年浑身一震。
像有根线,从心脏那儿猛地被人扯断。
他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麻。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肩头,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咬住嘴唇,想忍。
可越忍,胸口越胀,像要炸开。
最后,他一只手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角,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她。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学怎么拥抱别人。
然后,他哭了。
不是抽抽搭搭,也不是呜咽,是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狠,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全都倒出来。
云啾啾没说话,也没拍他背。她就那么抱着,任由泪水浸湿她的衣襟,任由他的手指把她的衣服攥得皱成一团。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了。
整个世界都晒着太阳。
只有他们这一小块地,静得像夜里。
少年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他不想擦,也不敢动,就埋在她肩窝里,哭到手脚发软,全靠她撑着才没滑下去。
云啾啾终于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两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她没说“好了好了”,也没说“不哭了”。她就那么拍着,节奏稳稳的,像心跳。
少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他还是没松手,整个人软软地靠着她,像是终于敢让自己倒下来一次。
云啾啾也没放开。
她仰着头,阳光照在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盛着光,也盛着他。
她没笑。
可酒窝悄悄陷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肩上,小声说:“我听见了。”
少年没抬头。
但他抓紧了她的衣服。
风又吹过来,草尖晃了晃,阳光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