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走的是桦树林带,落叶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李默走在前面,一声不吭,专挑背光、背风的地方看。曹大力跟在后头,看地,也看树——哪儿的树被啃过,哪儿的土被翻过,他都蹲下去看一会儿。
"曹哥,"李默难得先开口,"你这一路,净蹲着看土了。看啥呢?"
"看印子。"曹大力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牛踩的,熊踩的,人踩的,不一样。要是哪天这儿多了不属于这片林子的人脚印——那就说明,有人比咱们先来过了。"
李默点点头,没再问。
西线是水边。陈开跟着叶冰,一段一段地走。走一段,他就停下来,闭上眼,听一会儿。听完了,摇摇头,往前走。
"没有?"叶冰问。
"有。"陈开说,"很远。像隔着好几层墙。听不真。"
"远就对了。"叶冰说,"信号这几天一直在往中间收。咱们在外围听,听不真,正常。"她看了一眼水,"等它收完了,咱们再进去。"
"收完了再进去?"陈开问,"那不就晚了?"
"不晚。"叶冰说,"收完,就是一个点。一个点,好找。"
搜到第三天,外围的护林站开始往公司打电话了。
电话是整治行动开始前就安排好的——叶冰让公司跟公园管理处打了招呼:整治期间,园里要投放设备、动些土木,动物受了惊扰,行为可能有点反常,属正常现象;谁家看着不对劲的,打这个电话,报一声就行。管理处又把这话,挨个转给了各护林站的护林员。
所以老赵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像害怕,倒像唠闲磕:
"喂?领导,我是北边护林站的老赵。"
"老赵师傅,"武盼接的电话,"怎么了?"
"就那个事呗——你们整治,是不是动静有点大?"老赵说,"北边溪水那块儿,有一只狍子,搁那儿站着,对着水,一动不动的,站了两天了。我寻思它是不是吓着了?"
"……站了两天?"
"可不嘛。"老赵说,"我走近了它都不跑,跟个傻的似的。还有柳树沟那片林子,一头熊,来回走,走了一天一夜,都不出圈。"他压低声音,"领导,我这辈子看林子,没见过这样的。你们那个整治,到底动啥了?"
"没什么大事,"武盼说,"就是……投放的东西,可能惊着它们了。"
"哦——那我明白了。"老赵说,"那我再帮你们盯着,再有不对劲的,我再打。"
"行,辛苦您了,老赵师傅。"
"不辛苦不辛苦。"老赵说,"你们整治,也是为这片林子好。我还指望退休了,带孙子来划船呢。"
挂了电话,武盼把通话内容报给了叶冰。
"老赵那边,狍子、熊,都有异常。"武盼说,"按咱们说的口径,他当是整治惊着了。"
"狼呢?"叶冰问,"他说狼了没有?"
"没说。"武盼说,"那几只狼,是我从南边那个护林站听来的——那站的小伙子说,狼白天蹲林子边上,不怕人,他寻思是整治的动静把狼引来了。"
"行。"叶冰说,"口径一致就行。只要他们当是'整治惊着了',消息就传不出去。"
"狼白天出没,熊打转。"曹大力说,"这不是动物的性子。"
"那是谁的性子?"李默问。
"管它谁的性子。"曹大力说,"反正不是好兆头。咱们得趁它们没凑完,多搜两趟。"
没人再说话。但那天晚上,武盼把图调出来,指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它们往一起凑,越来越快了。"
"多快?"纪小言凑过去看,"跟上班族下班往家赶似的?"
"比那个快。"武盼说,"像……一群羊,被人往一个圈里赶。"
"那咱们是不是得抓紧了?"纪小言搓了搓手。
"急也没用。"武盼白他一眼,"你还能跑得比信号快?"
那之后的每一天,红点都在收。
第十一天,三十八个红点,挤在公园正中那一小片区域里。第十二天晚上,武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对叶冰说了一句话:
"冰总,它们合上了。"
叶冰走过去。屏幕上,公园正中,原本三十八个红点的地方,只剩一个。
一个红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都红,像一颗烧着的煤。
"所有的信号,都汇到一起了。"武盼的声音有点干,"位置在公园正中。那儿是——"她点了一下地图,"一片水面。地图上标的是,地下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它们凑到一起了。"曹大力说,"凑到一起,干什么?"
没人回答。但陈开知道。他想起顾长河笔记里的话,想起防空洞底下那面墙后面,那种缓慢的、沉重的、像巨兽心跳一样的动静。
第十二天夜里,叶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整治期还剩两天。"她说,"信号汇成一个点了,位置在地下湖。外围搜了这些天,什么都没搜着——东西在水下。那地方,得有人进去看一眼。"
"我去。"陈开说。这么多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对于陈开而言有些超出认知,他也想知道所有的一切——它们,门,实验室等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去。"李默说。
"我们四个。"叶冰看了一眼曹大力,"全副武装。防刺背心,头灯,对讲机,一样不能少。武盼留在外围,无人机跟飞,数据实时报。纪小言在西门待命,车不熄火。"
"冰总,"武盼开口,"你们进去,信号要是突然又散开——"
"那你们就撤。"叶冰说,"不用管我们。"
没人说话。
散会后,纪小言默默去车库,把四套装备搬出来,一件一件擦。武盼把无人机充满电,又把备用的电池一块一块码好。曹大力准备了一些军用野战口粮。准备完后,又去了趟车库。他围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转了两圈,把后备箱和车斗翻了个底朝天,站在车边,皱着眉。
"找啥呢,曹哥?"纪小言凑过去。
"船。"曹大力说,"咱们没有船。"
"咱本来就没船。"纪小言说,"进林子看个湖,要什么船?"
曹大力没说话。他想了想,又说:"潜水那套东西,咱也没有。水下的手电,也没有。"
"那玩意儿咱们平时也用不到啊,谁能准备。"纪小言说,"冰总说了,先去看看,到了再说。"
曹大力看着他,看了两秒,把车斗合上,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陈开回到家,给晓棠打了个电话。
"睡了吗?"
"没呢。"晓棠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躺着,"你那边咋样?"
"嗯,公司最近接了个环境治理的活,在森林公园那边。"陈开说
"你们公司还要往林子里钻啊?"晓棠疑惑道,"生态整治,听着就危险。"
“没事!不危险,就是捡捡垃圾啥的。不用担心奥"陈开安慰晓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开,"晓棠说,"你注意安全。"
"嗯。"
"你要是回来晚了,"晓棠说,"给我发个消息。就发一个'到了',俩字就行。"
陈开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远处的森林公园方向,一片黑。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方向,就是那个公园。那三十八个信号,此刻合成了一个点。一个点,在他眼里,像一颗烧红的煤,沉在水底。
水底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那个点,它一直在那儿。
等着。
窗外,夜色很深。森林公园的方向,一片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一百平方公里的林子。夜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