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在草尖上晃，一颤一颤的。
云啾啾站着没动。她的小手垂在身侧，指尖沾了点刚才擦眼泪时蹭到的泥，有点黏。风轻轻吹过来，把她浅金的卷毛撩起一点，贴在耳朵边。
少年已经不在她怀里了。
他退了两步，又踉跄着再退半步，脚后跟踩进一个浅坑，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破鞋底裂开的地方翘起来一块，沾着干泥和草屑。他没低头看，眼睛一直盯着她，呼吸有点乱，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
云啾啾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刚才他还抱着她哭，手指抓着她的衣服，整个人都压在她肩上，沉得她差点站不稳。可现在，他又把自己缩回去了——肩膀收着，手攥成拳，连眼神都不敢落得太实。
风吹过，草叶扫在他脚踝上。
他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整个人往后缩，脚趾头抠进地里。
云啾啾还是没动。
她知道他怕。不是怕她，是怕“靠近”这件事本身。就像有些小猫，明明冷得发抖，你伸手去抱，它却一边蹭你一边炸毛，逃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阳光照着眼皮，暖烘烘的。她没笑，也没往前凑，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草地上的小树苗，风吹一下，晃一下，但根没动。
少年喘了口气，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转身跑。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跑回树荫底下，钻进哪个石头缝里，最好谁也找不到他。可他的脚没抬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她刚才抱他的时候，身上是热的。
不是火那种烫人的热，是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温温的，贴着也不伤人。她拍他背的时候，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像雨点落在屋顶上，听着听着就困了。
他咽了口唾沫。
眼睛有点酸，但他忍住了。他已经哭过了，不能再哭了。哭了就会被人看不起，就会被说软弱，就会……就会被丢下。
可她没丢下他。
她现在还站在这儿，看着他，也不逼他，也不喊他回来，就像他知道她不会喊一样。
他慢慢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平。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他悄悄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小，生怕她看见。
云啾啾的目光落在他脚上。
他破鞋底那道裂口更大了，走路时脚趾会从里面挤出来一点。之前流的血已经结痂，变成深褐色的一小块，粘在皮肤上。他站着的时候重心总往左偏，右脚不敢用力。
她没指出来，也没做表情。她只是看着。
少年察觉到她的视线，脚趾立刻蜷了一下，整个人又绷紧了。
但他没再后退。
他已经退到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得转身跑了。可他不想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跑，明明以前只要有人靠近，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快要断掉。
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还在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不闪也不眨，也没有那种“你要听话”的劲儿，就是……就在那儿。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上的洞。草叶从洞里钻进去一根，绿油油的，随风轻轻晃。
风又来了。
这次他没抖。
他感觉到风拂过手臂，凉一下，又过去了。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短促地“唧”一下，飞走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些。
他抬起眼皮，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动。
她甚至没换姿势，两只小脚并拢站着，手自然垂着，连头发都没乱。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上有一点细小的光，像撒了层糖粉。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话。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多的话是“滚开”“别碍事”“没人要你”。他早就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她说了。
而且她说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能感觉出来。
他慢慢把右脚往前挪了半寸。不是迈步，就是脚尖往前蹭了蹭，踩进一片更软的草里。
云啾啾的眼珠动了一下。
但她没反应。她没笑，也没往前走一步，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她就那么站着，像什么都没注意到，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少年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抬手擦一下脸，又觉得没必要。他站直了一点，肩膀没那么塌了。他再次抬头，这次看了她更久。
她的眼睛真的很干净。
不像有些人，眼里总有算计，或者轻蔑，或者假装关心其实只想看笑话。她的眼睛就像雨后的水洼，映着天，也映着他。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呼出一口气。
他没再后退了。
他就站在那儿，脚底踩着草地，破鞋沾着泥，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她。
距离大概三步远。
不远，也不近。
刚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又不会碰到。
云啾啾终于眨了下眼。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酒窝轻轻陷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小涡。
然后，她抬起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