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照在草地上,一点一点的光斑落在云啾啾的手背上。
她那只手还举着,没动。掌心朝上,手指头软乎乎的,像是刚揉过一团棉花似的,松松地摊开在那里。风从旁边扫过来,把她浅金的卷毛吹得晃了一下,有根头发丝儿黏在了嘴角,她也没去擦。
少年盯着那只手。
不是看脸,也不是看眼睛,就死死地盯着那只伸出来的手。他记得这双手——刚才抱着他的时候,就是这双手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不重,也不轻,像有人在他心里轻轻敲门。那时候他哭得喘不上气,可那双手一直没停。
现在这只手又伸过来了。
没有抓他,也没有拉他,就这么静静搁在空气里,像是等他自己走过去。
他喉咙动了下。
脚还是不敢往前迈,但右手却自己动了。先是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从裤缝边抬起来,指尖有点僵,指甲盖发白。他咬了下嘴唇,指节一节节松开,终于把掌心翻出来,朝着她的方向,一点点往前递。
两人的距离还是三步远。
可这只手伸出去之后,好像比刚才近了些。
云啾啾眨了眨眼,眼珠子黑亮亮的,没说话,也没笑,就那么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有孩子这样——别人想拉他们玩,他们就往后缩,明明想靠近,又怕被推开,最后干脆谁也不理。
她没催。
她只是把手再稳了一点,手腕都没晃。
少年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一点温热。
是风吹来的吗?不是。风是凉的。那是……她的手心?
他猛地顿住,手指蜷了一下,想收回来。
可就在这时,她轻轻说了句:“暖的。”
声音很小,像踩断一根枯草那么轻。
“我的手,是暖的。”
他愣住。
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样站着,脸蛋圆嘟嘟的,酒窝陷着,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井口看见的天。
他又低头看她的手。
肉嘟嘟的手指,小指甲泛着粉,掌心有一道弯弯的纹路,看起来软得很。他想起刚才她拍他背的时候,那股热就是从这里传过去的。不是烫,也不是烧,就是一种……一直在那儿的暖。
他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然后,他把手指再往前送了半寸。
这一次,没有停。
云啾啾的手指轻轻动了下,不是握紧,而是稍微张开一点,像是在说:你可以放进来。
少年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她的掌心。
像碰到一块晒了很久的石头,温温的,不烫人。
他整个人都僵着,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不是痛。
也不是痒。
就是……松了。
肩膀不知不觉往下落了一点,手也没那么紧了。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右脚已经踩进了更软的草里,重心不再偏左,而是稳稳地落在地上。
云啾啾依旧没动。
但她的眼睛亮了些。
不是突然发光那种,就是像太阳从云后面露了个角,光悄悄爬上了她的眼睫毛。她依旧没笑,可酒窝又陷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深了一点。
然后,她轻轻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手。
不是拉,也不是拽,就是轻轻一勾,像是在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了。
少年的手跟着动了。
两只小手终于贴在一起,掌心对掌心,手指交叠着,没握紧,也没放开,就那么轻轻地搭着,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阵风里。
他低头看着。
看着他们的手。
看着她的小拇指怎么慢慢地绕过来,缠住他的小拇指,一圈,又一圈,像是打了个结,又像是系了个扣。她的皮肤很软,有一点点汗,滑滑的,蹭着他手心的茧。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得比刚才稳了。
风又来了。
这次他没抖。
草叶扫过脚踝,凉一下,过去了。远处那只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地“唧”一下,飞走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手牵着手,像一棵小树和另一棵小树,根没连,可枝叶碰到了一起。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该怎么说“谢谢”,也没人教过他怎么回答“你不是一个人了”。他知道的最多的话是“滚开”“别碍事”“没人要你”。可现在,他不想说这些。
他只是把手,再往她那边,轻轻压了压。
像是在说:我信你。
云啾啾的眼珠动了动。
她终于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咯咯笑,就是嘴角往上一提,酒窝深深陷进去,像两个小坑。她没说话,也没跳起来,就那么牵着他的手,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少年没再后退。
他就站在那儿,破鞋底沾着泥,脚趾微微蜷着,手却紧紧地、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没动。
草地安静得能听见草叶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