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炉火烧得旺。铁皮烟囱嘶嘶响,吐着淡淡的铁锈味。
苏锦言坐在缺角书桌前,拆开牛皮纸包。三本数理化,两本政史。纸页泛黄,封皮磨得起毛边。搁在如今的县城,这几本书比肉票还金贵。
她先翻政治。七十年代末的考纲跟后世完全两码事,条条框框密密麻麻,全是特定年代的专有名词。
钢笔笔帽拧开,笔尖落在草稿纸上飞速勾画。前世做律师那会儿,考前突击几百万字法条是家常便饭。建知识树,抓主干,剔冗余——刻进骨头里的本事,换个身体照样能使。
不到一小时,半本书的逻辑脉络已经被她拆成几张清清楚楚的结构图。
对面,陆小云抓着头发快薅秃了。一道代数题磨了半小时,草稿纸揉成一堆纸团。
“嫂子。”她把笔一摔,“这字母跟数字搁一块,我看它们认识,它们不认识我。我连中专都考不上。”
苏锦言抽过草稿纸,红笔在题干上划了两道短线。
“找已知,设未知,套公式。理科不讲感情,只讲逻辑。这一步推不出下一步,说明方向错了,退回来重走。死磕没意义。”
陆小云顺着红线往下写。三行算式,答案出来了。
她张大嘴,眼睛亮得像灯泡:“就……就这么解开了?”
“继续做十道同类型。重复到不用想就能写,才算你的。”
练习册推回去,门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张大姐掀开棉门帘进来,手里端着半碗酸菜,眼神却往左右扫了一圈。
“苏同志,给你们添个菜。”她压低声音,“也给你们透个风——陈雪晴今天没去卫生所上班。”
苏锦言放下笔。“保卫科动了?”
“何止保卫科。”张大姐啧啧两声,“后勤处停了两辆吉普,一趟趟往外搬账本。方建国那事牵出好几张签字白条,我家老常说,上头要动真格。连明年军区代表大会的名单都得重新洗。”
苏锦言点头。方建国自己泥菩萨过江,陈雪晴这种没根基的弃子,扛不住查账。谁签字谁背锅,她截留的那些物资,够判好几年。
张大姐没多留,放下酸菜便走了。
苏锦言重新提笔。没写两个字,何小梅跌跌撞撞冲进屋,门都没带上,寒风呼地灌进来,炉火猛晃了一下。
“苏妹子!出事了!”
何小梅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张油印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苏锦言接过去。抬头是县文教局的公章,红泥印子歪歪斜斜盖在粗糙的纸面上。
【高考报名补充规定说明:为保障家庭和睦,严防水性杨花之风。已婚女青年报名,须持户口本、结婚证,并附带丈夫亲笔签字同意书或所属单位盖章证明,否则不予核发报名表。】
“水性杨花”四个字刺眼得像一记耳光。
苏锦言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开,纸页搁在桌面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我男人在南边海岛驻防,半年通不了一次信。”何小梅抹着泪,声音都在打颤,“这让我去哪弄签字?这规定不是把咱们军嫂的活路全断了吗!”
陆小云腾地站起来拍桌子:“什么破规矩!男同志报名怎么不要老婆签字?文教局欺负人!”
苏锦言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稳。
新华书店里江建军最后那个眼神浮上来。不是认怂,是记账。县文教局副组长的儿子,管政审和报名审批。
被一个军嫂当众顶了面子,转头就用手里的公权力反咬回来。权力寻租,公报私仇。手段谈不上高明,胜在卡住了命门。
“不用慌。”苏锦言把油印纸按在桌上,“全国广播的恢复高考文件,只提了成分和学历限制,没有一个字针对已婚女性。这是地方自己加的码,不在中央红头文件上。”
何小梅愣住:“自己加的?可文教局盖了公章啊……他们不给表,咱连考场门都摸不着。”
“全县名额有限。卡掉军嫂和外乡人,空出来的名额就能拿去卖人情、做交易。”苏锦言站起身,套上大衣,“小梅嫂子,你回去刷题,别乱阵脚。这事我来。”
出门直奔驻地邮电所。
柜台后面报务员正分拣信件。苏锦言拿过电报单,写了一行字:
【县局设卡。已婚需丈夫签字。急需电报同意或单位驻地证明。】
字字计费,没有一个多余。
报务员看了接收地址,摇头:“作训三区?昨晚起全频段静默,全军区拉网考核。电报能发,那边啥时候看到、啥时候回,全凭天意。”
“发。”
钱付了。剩下的就是等。
一天。两天。三天。
大雪化了又冻,西屋的炉子换了四次煤球。苏锦言每天照常刷题、做笔记、辅导陆小云,面上没有半分反常。
电报石沉大海。
第四天上午。距文教局设定的报名表核发截止,仅剩五天。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路过西屋,冲门口的陆小云摇了摇头。
没有作训区的回执。陆北辰彻底断联。
军人常年在外,突发任务随时静默。指望男人从天上掉下来解决问题——前世今生,苏锦言都没这个习惯。
陆小云抱着代数课本,看她收拾挎包,急得直搓手:“嫂子,二哥没回音,咋办?没签字,人家肯定不给报名表。”
苏锦言将钢笔插进军绿色挎包,拉开抽屉,把《婚姻法》和《军属优待条例》一起塞了进去。
“他不回来,那就让他不需要回来。”
挎包金属锁扣咔嗒一声扣死。
江建军想拿基层公权力捏死她。她前世在大律所待了十几年,对付得最多的就是这号拿鸡毛当令箭的人。没印在中央红头文件上的东西,统统叫潜规则。
潜规则有个天生的克星——见光死。
“小云,看家。”
门推开,冷风扑面。苏锦言背脊挺直,迈进风雪里。
走出十几步,陆小云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嫂子!你一个人去文教局……万一他们不认账呢?”
苏锦言脚步没停,声音被风送回来:
“他们今天要是认账,我客客气气走。要是不认——”
她顿了一拍。
“那我就让全县都看看,文教局的公章底下,盖的到底是国家政策,还是江家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