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掌心，那层七彩的光已经散了，可皮肤底下还热着，像是有东西扎了根。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云衡说的话还在耳朵里回，一句一句，不响，但压得人稳稳的。
风从草尖上跑过去，小白花摇了摇，三瓣都张开了。
云啾啾还是站在那儿，离他一步远。她眨了眨眼，酒窝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要说话，就是……确认了一下。
他也知道了。
他知道她看见了，也认得了。不是把他当麻烦，也不是怕他怪，而是——
她等到了。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又热了一下，比之前更实了些。
他没低头，也没摸额头。他就这么站着，肩膀是直的，背也没弓。风吹过来，衣角擦着手腕，有点痒，但他没去挠。
他知道他在哪儿。
然后风停了半拍。
空气里轻轻一晃，像水滴进了石头。
云衡来了又走。
少年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肩上的分量，不重，却像把什么塞进了骨头缝里。他说“别怕重”，说“你知道怎么让它轻”。
他懂了。
可他还站在这儿，脚没挪，话也没说。只是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蜷起来，像是在试这具身体是不是真的归自己管了。
云啾啾看着他。
她没催，也没靠近。但她忽然抬起小手，抓了抓自己浅金的卷毛，手指绕过耳后，停在脑侧一根细细的发带上。
那是条浅金色的带子，软乎乎的，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截丝线拧成的。它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尾端垂下来一点，在风里晃。
她盯着那根带子看了两秒，手指捏住结扣，轻轻一拉。
结松了。
她没立刻取下来，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眼，看着少年。
“给你的。”她说。
声音不大，也不高，就是小孩说话那样，软软的，清清楚楚。
少年猛地抬头。
他没听清，或者不敢信。
云啾啾已经伸手，把那根发带从头上取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谁。阳光正好照在她指尖，那抹浅金缠着琥珀色的小手，一闪一闪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然后又走了一小步。
离他近了。
她没伸手递出去，而是先抬手，轻轻拉了拉他衣服的边角。
布料有点旧，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她用手指勾了一下，没说话，就那么拉着。
少年僵了一下。
他想往后退。
可脚底像生了根。
他没动。
云啾啾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给你的。”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点，像是怕惊走什么。
她把手抬起来，把发带往他面前送了送。
少年喉咙动了动。
他没接。
他蹲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膝盖弯下去，鞋底蹭着草，直到眼睛和她齐平。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她没笑，也没催，就那么举着手，发带垂在指尖，晃。
少年伸出手。
两只手都在抖。
他不敢碰她的手，只敢碰那根带子。指尖刚挨上去，又缩回来。再碰，再缩。
最后他闭了下眼，一把抓住了。
不是抢，也不是抢着拿，就是紧紧攥住，像怕它飞了。
云啾啾笑了。
酒窝陷进去，浅浅的。
她没说话，就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根发带，像是捧着一块刚落下的阳光。他手指笨，不知道怎么用，试了好几次才把带子绕到额前。
结打歪了。
一边长一边短，带尾耷拉在左耳上，像要掉下来。
他打不好。
他急了。
脸有点红。
云啾啾咯咯笑出声。
不是嘲笑，就是觉得好玩。
她踮起脚，小手抬起来，帮他把带子往下按了按，“这里，”她指着额角，“卡住就行。”
少年照做。
重新系。
这一次慢了些，手指一点点调整，终于把结卡在了额头上。
他没抬头。
他就那么低着头，手还停在额前，护着那根带子。
风吹过来，带尾轻轻一晃。
他吸了口气。
然后抬起头。
云啾啾还在看着他。
她没说话。
她突然往前一蹭，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小的身体贴过来，酒窝蹭着他衣服，轻轻晃了晃。
少年愣住。
他没动。
他感觉她头发扫着手臂，软软的，暖暖的。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抱她，只是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云啾啾没动。
她就靠着，一下一下轻轻晃。
阳光斜了点，照在两人身上，草叶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白花还在开。
风又起来了，从背后绕过来，先碰了碰她的卷毛，又拂过他的手腕。
少年低头，看着额前那根歪歪的发带。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
很软。
他悄悄转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小丫头。
她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嘴角翘着，酒窝浅浅地陷着。
他没动。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身侧，不让风吹乱她头发。
他们就坐在那儿。
没说话。
一个靠着，一个坐着。
发带歪在额前，阳光照着，像一小片落下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