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周正洋关掉它，没有赖床。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房间很安静，窗帘没拉好，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有灰尘在飞。
他看了眼手机。日历是空的，以前这里总是有很多标记，比如“妈妈打电话”“家族群要回复”“带女生回家吃饭”。现在什么都没有。整个月都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他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很少：半盒牛奶、两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拿出锅，接水，点火。水快开时冒出来，流到灶台上。他蹲下用抹布擦，抹布吸了水很重，手一用力，水甩到了裤子上。他没管，继续擦。
以前妈妈总说：“你连碗都洗不干净，怎么娶老婆？”这话他听过很多次。现在听不到了，反而觉得不太习惯。
面煮好了，但他忘了放盐。他吃了半碗，剩下的放在桌上。杯子只有一个，洗的时候发现底下有茶渍，刷了两下才洗干净。他把碗筷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灯亮了，机器开始嗡嗡响。
上午十点，他开始打扫屋子。拖把是房东留下的，轮子坏了，推起来歪歪扭扭。他弯腰掰了几下，勉强能用了。拖到窗边时，看到一只死飞蛾卡在玻璃缝里，翅膀破了一角。他用纸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袋已经满了，他没换新的，只是压了压，扎紧袋子，放在门口。
走廊没人。他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的。他走过去拧紧，又摸了摸水槽边的橡胶垫，是湿的，就再擦了一遍。
中午他炒了青菜配米饭。油放多了，吃起来有点腻。他吃了几口，剩下的倒进厨余桶。饭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装修节目。主持人笑着说：“幸福就是两个人一起刷墙。”他没换台，也没关，一直看着。广告开始闪画面，他伸手按了静音。
下午三点，他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翻开本子，写下“单身生活第一天”，觉得太正式，划掉了。又写“一个人住的第一天”，还是别扭，也划掉。最后只写了日期：2024年6月17日。下面空白，一个字都没写。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阳台门不好推，轨道卡。他拉开一条缝，坐到外面的小凳上。烟是昨天买的，十块钱一包。他平时不抽烟，只在应酬时点一下。这次点起来，第一口就被呛到，咳了两声，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拍了拍。
楼下有笑声。他抬头看，一对年轻人走过，女生指着天说：“那朵云像猫！”男生也抬头看，笑了。他也看了看，确实像，尾巴还翘着。他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罐头里，转身回屋。
进门第一件事是开灯。灯很亮，照得屋里四面白墙更空。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餐桌、椅子，都在原位。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声音。他突然发现，已经三个多小时没听过人说话了。不是电话，不是视频，也不是面对面聊天。连电视也是静音的。刚才那对情侣的笑声，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话。
晚上七点，他煮了一碗速冻水饺。包装上写着“适合一人食”。他按说明煮了八分钟，捞出来。醋倒多了，咬一口酸得皱眉。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没马上洗。他站在那里看窗外。对面楼也有亮灯的窗户，一家三口在吃饭，孩子筷子掉了，大人笑着捡起来。他看了会儿，拉上了窗帘。
洗澡水很热。镜子上有雾气，他用手擦出一块地方照脸。眼镜摘了，脸上有印子。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像平时躲闪，但也不坚定。就是普通。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头发整齐，衬衫领子松，下巴有个没刮干净的小痘。他想多看一眼，呼出的气又让镜子模糊了。
八点半躺下。他刷朋友圈。同事小李发火锅聚餐，全是笑脸；老王发儿子背诗的视频，写“爹的骄傲”；大学同学在海边拍照比耶。他一条条往下划，最后停在自己中午拍的照片上——空桌子，碗筷摆好，加了暖黄色滤镜，看起来像刚有人吃完离开。他盯着看了十秒，点了删除。
放下手机，闭眼。屋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在转，声音闷闷传来。他想起早上起床时的感觉——终于没人管了，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见谁就不见。可现在的自由像一件太大衣服，穿身上晃荡，不贴身。
他睁开眼看天花板。白漆，角落有条细裂缝，以前没注意。他盯着看，从左到右，再回来。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喊一声，会不会有人听见？
不会。这栋楼隔音好。邻居不认识。妈妈今天不会打电话，因为她不知道他搬了。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不是逃跑，只是想试试，一个人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他翻身侧躺。床单新换的，有点硬，蹭脖子。枕头不够高，脖子悬着。他调了两次，还是不舒服，干脆平躺回去。
手机在充电，屏幕黑着。他没拿起来。今天他做了所有想做的事：没开会，没回消息，没陪笑，没听催婚。他自由了。可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空着。不是饿，也不是累，就是……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守在床边，整夜不睡。那时他怕黑，她就开着灯，门留条缝。后来她说：“你要学会一个人待着。”他以为自己学会了。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待着”和“一个人活着”不一样。
前者是暂时的，后者是日子。
前者能忍，后者要过下去。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呼吸。平稳，规律，身体没事，脑子也清楚。可为什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女人，不是孩子，也不是热闹。
是“被看见”。
比如他今天煮糊了饭，没人说“下次少放油”；
拖把坏了，没人顺口说“该换了”；
他在阳台抽烟，没人问“冷不冷”。
这些小事，以前觉得烦，现在想起来，像是有人在乎他的证据。
他忽然明白，催婚让人烦，家族群消息多让人累，妈妈一次次带女生回家让他尴尬——可这些烦和累背后，其实有一根线，连着他和这个世界。现在他剪断了这根线，世界安静了，他也变得透明。
九点四十，他坐起来，打开电脑。文档还停在那个日期上。他删掉，新建一页，一个字没打，直接关机。
重新躺下。这次眼睛一直睁着。风大了，树影在窗帘上晃，像有人轻轻抓。他不动，也没拉被子。就那样看着，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看。可能是公司通知，也可能是银行提醒。反正不是要紧事。他知道，只要他不回，这条消息就会沉下去，被新消息盖住，没人再提。
就像他今天的存在一样。
发生过，但没留下痕迹。
合理，但不圆满。
自由，但不完整。
他抬起右手，看无名指。皮肤平的，没有戒指印。以前紧张时会假装转戒指，现在连这个动作都不需要了。
他放下手，闭眼。
呼吸变慢。
胸口起伏变浅。
意识一点点模糊。
但眼睛底下，眼球还在动。
没睡着。
也没完全清醒。
就在这个状态里，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却很清楚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一个人过了。”
然后没了。
不再解释，不再辩解，不再证明。
只是说了个事实。
他没回应这句话。
只是躺着，让这句话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