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得更厉害了,草叶影子拉长到几乎贴住脚背。
云啾啾还靠在少年肩上,小身子软乎乎的,像是真要睡着了。她的呼吸慢下来,一呼一呼蹭着他衣服,暖烘烘的。少年没动,手也还是抬着一点点,护着她后脑那圈浅金卷毛,生怕风大了吹乱。
他额前的发带歪着,一边长一边短,尾端垂在左耳上方,轻轻晃。
就在这时候,她眼皮动了动。
睁开了。
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刚醒来的小猫,懵一瞬,又立刻清醒。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退后半步,站稳了。
酒窝还在,但没笑。
她仰头看着他,小手从肩头滑下,指尖擦过他袖口磨毛的地方,停在身侧。
少年喉咙滚了滚。
他知道——刚才那个只有他们俩的时刻,过去了。
风忽然转了个方向,从背后绕过来,拂过草尖,小白花摇了摇,三瓣全张开。
然后,有人来了。
不是脚步声,是风里多了点轻响,像叶子转了个圈落地的声音。三哥云风辞站在东南角那片光斑里,掌心托着一枚青色符印,正缓缓旋转。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地面,又抬眼扫了扫四周。
接着是西边。
土墙边缘浮起一层薄尘,四哥云土衍从那边走来,鞋底踩在草根上,无声无息。他走到预定位置,站定,手插进兜里,没看谁,只低头检查了下脚边的符文纹路。
北面光影微闪,六哥云光离出现,双手抱胸,嘴角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一瞬,又移开。
南面雷光一闪即收,五哥云火烈到了,指尖还跳着一点火星,他冲少年咧了下嘴,没说话,站定。
东北角冰晶凝成一片雪花,飘落前碎成细雾,大哥云寒霄立在那里,衣摆不动,眼神沉静。
西南电弧轻鸣,二哥云雷动头发炸了一小撮,他挠了挠,瞥见少年额前发带,顿了顿,也站住了。
最后是正上方。
一道金线从空中划下,云衡落下,双脚触地时没出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先看了云啾啾一眼,又落在少年身上。
七个人,全到了。
他们没围上来,也没说话,只是各自站在七个方位,隐隐构成一个圈,把少年和云啾啾围在中间。没有异能波动,没有光效阵法,就是站着,像七棵树扎进了地里。
可空气变了。
原本松散的风被什么压住了,草尖不摇了,连远处鸟叫都听不见。地面开始浮现出纹路,一圈圈往外扩,像是被看不见的手一笔笔画出来。最中心那块石板裂开一道缝,一道微光从底下渗出。
轮回之门,要开了。
少年手指猛地攥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符文越亮越清晰。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厉害。他想往后退,可身后是云啾啾,再后面是大哥的方向。
他动不了。
额前的发带好像突然变重了,压得他太阳穴发紧。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住。
这时,五哥往前走了一步。
他个子高,阴影直接落下来,盖住少年半边脸。少年心跳快了一拍,可五哥没伸手,只是指尖凝聚出一点暖光,像火苗又不像火苗,轻轻点在他胸口。
“你已经被选中了。”
语气很平常,就像说“饭熟了”。
少年一愣。
“啥?”
五哥笑了下,“别问为啥是你。你已经是了。”
说完,他退回去,站回原位。
少年还愣着,胸口那点暖意却顺着血管往四肢散,手心不那么凉了。
然后,一只小手伸了过来。
云啾啾踮起脚,牵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她没用力,就那么轻轻勾着他的小拇指,仰头看他。
她眼睛特别亮,像清晨第一缕照进窗的光。
她没说话。
可他懂了。
——我相信你。
就这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酒窝浅浅陷着,看着她卷毛被风吹得轻轻晃,看着她手心温热。
他忽然想起刚才云衡说的话:“别怕重,你知道怎么让它轻。”
他也想起云啾啾把发带递给他时,手抖得厉害,可她还是坚持举着,一遍遍说“给你的”。
他们都不怕他接不住。
那他怕什么?
地面震动了一下。
那道裂缝彻底打开,光门升起,里面开始流动画面——
有人奔跑,有人倒下,有人举剑挡在城门前,有人抱着孩子消失在火海里。全是模糊的影子,可每一帧都压得人心口发沉。
少年瞳孔缩了缩。
他本能想闭眼。
可就在这时,大哥抬手。
一片冰晶从袖中飞出,悬在他面前,缓缓凝成一面镜。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
额前系着歪歪的浅金发带,脸上有光,身后站着七道身影,高矮不同,站姿各异,却没有一个人退后。
他们都在他身后。
“他们信你。”大哥声音低,但字字清楚,“我们也曾是你。”
少年盯着那面镜。
好久,好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云啾啾的手。
她没拦,也没出声,只是退后半步,小手还微微张着,像随时准备再牵起来。
少年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掌心贴上地面符文。
光猛地一震。
他抬头,目光一个个扫过哥哥们的脸——
大哥的沉静,二哥的直率,三哥的温和,四哥的沉默,五哥的炽热,六哥的冷淡,七哥的通透。
最后,落在云啾啾身上。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一团,酒窝浅浅的,眼睛亮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像你们守护啾啾一样,”他声音有点抖,但没停,“守护灵境,守护每一个人。”
话音落。
符文骤亮,光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缩回地底。
风重新吹起来。
草叶摇晃,小白花还在开。
七兄妹没动,依旧围着祭坛站成环形,没人说话,也没散开。
云啾啾站在少年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小手还微微张着,指尖朝上,像等着什么。
少年仍跪在地上,双手覆于符文之上,额头的发带微微发亮,映着夕阳,像一小片没落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