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人有点发晕。
云啾啾眼皮动了动，鼻子皱了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脑袋还靠在少年肩上，手捏着他袖角，睡了一小觉。醒来也不说话，就眨巴两下琥珀色的眼睛，抬手揉了揉脸，然后轻轻拉住少年的手，指了指坡下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
少年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已经站起身，小手拽着他，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他迟疑着也站起来，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百花坡上的小白花快谢了，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地方，空空的，只有压弯的草叶慢慢挺直。
两人沿着小路往东苑走。没人说话，也没人跟上来，可少年知道——他们一直在。
转过一片矮竹林时，五哥从侧面火光一闪地冒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盆，盆底还冒着热气。他看见两人，咧嘴一笑：“哟，醒了？”
云啾啾点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新种的火焰莲。”五哥把盆往边上一放，蹲下，“昨天刚开，你说它会不会跳舞？”
云啾啾立刻跑过去，围着陶盆转圈。少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几朵红中透金的莲花上。花瓣边缘像火苗一样轻轻卷动，真的……有点像在跳舞。
“你看！”云啾啾忽然跳起来，指着其中一朵，“它朝我歪头了！”
少年忍不住笑了下。
那朵花正好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应。
他肩膀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些。花蕊里有一点暖光浮动，照在他指尖上，不烫，反而舒服。
五哥拍拍裤子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道：“别碰太狠，它们胆子小。”说完转身走了，火光一闪，人就不见了。
云啾啾回头拉他手，继续往前走。
东苑练功广场上，一群小孩子正围成圈玩“光尘寻踪”。六哥坐在远处檐角，指尖洒出细碎的白光，像萤火虫一样飘在空中。孩子们追着抓，笑声不断。
三哥站在场边树下，袖子随意挽着，看见他们来了，不动声色地扬了下手。
一片粉白花瓣突然从树上飞下来，打着旋儿，稳稳落进少年掌心。
他吓了一跳，差点甩出去。
风轻轻拂过耳边，带着一句温和的话：“不是用来比的，是陪你走的。”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纹路清晰，边缘还沾着一点露水。他没抬头找三哥，只是慢慢合拢手指，把花瓣小心收着。
云啾啾已经跑进场子里，蹦蹦跳跳地伸手去抓光点。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没抓到，急得直跺脚，结果自己摔了个屁股墩。云啾啾立刻跑过去把她拉起来，顺手拍掉她屁股上的灰。
小女孩红着脸说谢谢，她摇摇头，又冲回去追光。
少年站在场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对着空中一团较大的光尘轻轻一吹。
风跟着他的动作滑出去，不重，刚刚好把那团光推低了些。
一个小男孩扑上去，一把抱住，高兴得大叫：“我抓到了！最大那个！”
他转头看向少年，咧嘴一笑：“谢谢你啊哥哥！”
少年怔住，耳尖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影子映在地上，和其他人的连在一起，不再孤零零地缩在角落。
云啾啾跑过来，拉他手腕：“你也来！”
他摇摇头。
她不松手，直接把他拽进场子中间。六哥似乎察觉到了，指尖微动，又洒出几团新的光尘，特意绕着他身边飘。
他笨拙地伸手，没抓到。
她咯咯笑，踮脚帮他够。
第二次，他屏住呼吸，看准时机猛地一扑——
抓到了。
小小一团光，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他不敢用力，怕弄灭了，可又舍不得松开。低头看时，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周围孩子鼓掌起哄：“新来的也会抓啦！”
他抿着嘴，想压住笑，最后还是没压住。
云啾啾拍他肩膀：“你看，会发光的人都爱凑一块儿。”
他点点头，把手心里的光尘轻轻递给旁边一个小男孩。小孩接过，高兴地跑开了。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淡橘色。
云啾啾带他离开广场，往西林方向走。那边有座临湖的亭台，四哥常在那里歇脚。
还没走近，二哥突然从半空雷光一闪地砸下来，吓得树上两只鸟扑棱棱飞走。他手里拎着个银色保温盒，塞进少年怀里。
“拿着。”他压低声音，“焦糖布丁，新做的。别让大哥看见，他嫌甜。”
少年抱着盒子，有点懵。
“吃啊。”二哥瞪眼，“你当这是炸弹？”
云啾啾凑过来，闻了闻：“香！”
“那是，”二哥得意，“加了雷温慢炖三小时，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喂，你别全吃了啊！”最后一句是对云啾啾喊的，因为她已经打开盖子，挖了一勺往嘴里送。
少年低头看盒子里，两份布丁静静躺着，表面泛着琥珀色光泽，撒着一点点金粉。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把勺子，小心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是冬天里喝下的第一口热牛奶。
他慢慢吃完一半，停下，把盒子轻轻推给云啾啾。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要留给我？”
他点点头。
她笑出酒窝，一口吃掉剩下那半。
这时，四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亭子里，默默用手一划，地面升起一圈矮矮的土凳，刚好够他们俩坐下。他没说话，拍了拍裤子，转身走了。
七哥的身影在不远处的空间节点一闪而过，空中落下一点柔和的光，悬在亭子上方，不刺眼，像盏小夜灯。
云啾啾靠在柱子上，晃着脚，开始哼歌。
调子乱七八糟，词也不成句，什么“小火狐追尾巴”“冰狼打呼噜”，听得少年忍不住笑。她越唱越起劲，还配上手势，一会儿模仿雷鹰扑腾，一会儿学土熊抱泥巴团。
晚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味道。
他望着湖面，夕阳把水染成一片金红。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和她并排坐着，头顶有光灯，身后有风声，远处有人影来去，却都不打扰这一刻的安静。
他忽然轻声问：“这样……也可以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云啾啾没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暖暖的。
“你听见了吗？”她说，“它说‘你在’。”
他怔住。
手指下的心跳清晰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湖面忽然轻轻晃了晃。
几朵小白花从水底浮上来，无声绽放，花瓣洁白，花心泛着微光。它们随着波纹轻轻荡漾，像被谁悄悄点亮了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背。
脚步也不再迟疑。
云啾啾跳下凳子，牵起他的手，往湖边走。
环湖步道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蜿蜒如星河。他们的影子被拉长，和其他人的影子连成一串，融进灯火里。
远处，大哥站在长廊尽头，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二哥蹲在湖边偷吃布丁，被六哥从高处扔了颗小石子，骂了句“贪吃鬼”。
三哥坐在树梢晃腿，手里转着一片叶子。
四哥补完了最后一块地砖，擦了擦手。
五哥在操场边烤红薯，香味飘老远。
七哥站在节点旁，确认今日路径无误，身影淡去。
少年牵着云啾啾的手，一步一步，走在灯下。
他不再回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