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湖面的时候,雾还没散干净。少年坐在石沿上,脚尖轻轻晃着,离水面差那么一寸,始终没碰下去。
云啾啾蹲在他旁边,手里捏了片草叶,卷了卷塞嘴里,嚼得咔哧响。她不说话,就侧头看他。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了。动作是照着昨晚上看过的那些影子比划的——大哥走过时衣摆扫起的冰纹、二哥甩雷丝时手腕翻转的弧度、三哥送风过耳那一瞬指尖轻点的样子……他全记下来了,一点点拆开,再拼到自己身上。
可就是不对。
气息卡在胸口,手抬到一半就觉得沉,指尖发麻。他咬牙继续,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
“哎!”云啾啾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他拉回来。
少年喘了口气,低着头,手指蜷着,指甲都抠进掌心了。
“又来了。”她小声嘀咕,没松手,反而伸手拍了下他肩膀,“坐。”
他不动。
“坐嘛。”她推他胳膊,力气不大,但赖皮得很,一直推,直到他终于挪屁股坐回石头上。
她也挨着他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荡。风吹过来,把她的浅金卷毛吹得乱飞,有几根粘在嘴角,她也不管。
过了会儿,她忽然把手贴在自己胸口,轻轻按了按。
“你听见了吗?”她说。
少年愣了下。
“它说‘你在’。”她声音软软的,像早晨沾露水的花瓣,一碰就颤。
他怔住,慢慢闭上眼。
心跳声一点点清晰起来。自己的,还有她靠得很近的那一下一下,稳稳地叠在一起。湖水波纹轻轻拍岸,也是这个节奏。风穿过林子的声音,树叶抖动的频率,甚至远处某只鸟扑翅的动静……全都慢了下来,合进了这一拍里。
他呼吸忽然顺了。
再睁眼时,指尖已经泛出一点微光。
白的,很淡,像刚融化的雪水映着天色。光顺着指缝往外爬,一圈一圈漾出去,碰到湖面时,激起一层极细的涟漪。
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
那光摇了几下,熄了。
但他没像之前那样立刻低头懊恼,而是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云啾啾咧嘴一笑,跳起来拉他:“走!”
“去哪?”
“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跑得飞快,拽着他穿过小径,绕过一片矮竹林,直奔百花坡。草地上还带着夜里的湿气,鞋底踩上去沙沙响。太阳升得高了些,雾彻底散了,阳光洒在肩上,暖烘烘的。
到了地方,她松开手,自己先蹲下去。
那儿有一片小白花,本来该谢了的,昨天还蔫头耷脑地垂着,现在却全都挺直了茎秆,花瓣展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和他刚才指尖闪出来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摘下一朵,轻轻放进他掌心。
“你看。”她说,“它们记得你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薄得能透光,脉络里像是有细流在动。他不敢用力,怕把它捏坏了。
“天地也会回应真心。”她坐在草地上,晃着脚,笑出两个酒窝,“我不教你怎么发光,我陪你一起长大。”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风从坡上吹过,所有的小白花都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他慢慢把花托高了些,迎着光。那层微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稳了一点。
云啾啾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回望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不远处,环湖步道上的灯已经灭了,只剩几盏残余的光点缓缓隐去。东苑那边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五哥在吼谁别踩他刚种的火焰莲。
一切都很平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树荫下、连阳光都不敢碰的人了。
他站在光里,手里捧着一朵会发光的花,身边坐着一个愿意牵他走全程的小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把花小心地别在衣襟上。
云啾啾看见了,咯咯笑起来,顺势往草地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眯眼望着天。
他也跟着坐下,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暖意。
风静静吹着。
花瓣浮在湖面上,一圈圈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