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事,学校处理得很快。
论坛帖子挂上去第二天,法学院就出了公告,说江辰因“在校外行为不当,造成不良影响”,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并要求其向涉事女生道歉。公告没提周笛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江辰从嫌疑人群里退了,朋友圈清空了,据说他辅导员找他谈了一下午的话。那些被他骗了红包的男生去要钱,他退了几个,剩下的装死不回。这件事在群里热闹了几天,然后慢慢凉了下去。
周笛的热度反而降了。男生们那一波“一百零八将”的闹剧,把原本严肃的排查变成了段子。大家笑过之后,对“周笛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突然没那么执着了。嫌疑人自留地里,三十个女生也不再互相试探,偶尔有人问一句“最近还有人找你吗”,回答都是“没了,消停了”。大群里讨论周笛的频率从每天几十条降到几天一条,话题也从“她到底是谁”变成了“她下组物料什么时候出”。
十一月的最后两周,MUSE棚里进入了双旦季的冲刺阶段。
周笛每个双休都泡在摄影棚里,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六点,中间只休息两次。棚里开了暖气,但鼓风机对着吹的时候还是冷。他穿的风衣一套比一套薄,有几组镜头要求站在人工雪景里,脚下踩着假雪,风从两侧灌进来,他得维持着冷脸和挺拔的站姿,一遍一遍地走位。Sarah在监视器后面盯着,老赵喊“过”的时候,她就递上热水和毯子,让他歇五分钟再继续。
周三跟苏晚晴吃饭的时候,苏晚晴看了他好几眼。
“学长,你脸色不太好。”
“累的。”
“你双休到底在打什么工,怎么每次都累成这样。”
“杂活。”
苏晚晴夹了块三文鱼放进他碗里,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带子勒出来的。她没问,只是低头吃了口饭。
最后一天是周日,拍的是双旦季主物料的收尾镜头。棚里布置成了圣诞夜的街景,仿真雪铺了一地,暖色灯串挂在背景板上。周笛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款大衣,黑色长直发披在肩上,美瞳换了一副深灰色的。他从街景那头走过来,停住,抬头看灯,目光从暖光里收回来。老赵拍了三条,过了。
收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周笛从台上下来,Sarah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觉得胃里有点发凉,没太在意。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他坐地铁回了学校。地铁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渗。
回到寝室,赵明远和周成都不在,沈越在书桌前看书。洛华璃把包扔在桌上,连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四肢发软,脑子昏沉沉的。沈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脸色很差”,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赵明远叫醒的。
“老洛,你发烧了。”赵明远的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厉害。”
洛华璃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试着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又倒回去了,浑身酸软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赵明远和周成把他扶起来,穿了外套,架着去了校医务室。医务室的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又问了问最近的情况,最后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建议去校外医院挂水。
苏晚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她请了假,赶到医务室,看到洛华璃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发干,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她走过去,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我陪你去医院。”
洛华璃点了点头。
两个人打车去了城南的医院,挂了急诊,开了两瓶盐水。苏晚晴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洛华璃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呼吸很浅,身上的温度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挂完水已经是下午了,他的体温降了一点,但人还是虚。苏晚晴扶着他出了医院,站在门口看了看周围。
“你这样回寝室也不行,室友白天有课,没人照顾你。”
“没事。”
“不行。”苏晚晴拦了辆车,报了一家酒店的名字,“先休息,等你好点了再说。”
酒店是城南一家连锁商务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苏晚晴把洛华璃扶到床上,脱了他的外套和鞋,把被子拉上来。洛华璃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匀了。苏晚晴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站起来准备走。
她刚拿起包,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消息弹出来的预览太显眼了。
“宝,你发烧了?辛苦你了,我给你放两周假,你好好休息,拍摄的事我让其他人安排。——Sarah”
苏晚晴的手停在包带上。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Sarah。拍摄。两周假。她想起林知意说的那句“不要去扒他的信息,尤其是打工的内容”。她想起洛华璃每次双休都不在学校,每次回来都累得半死,手背上偶尔有勒痕,饮食严格到只吃鱼虾,穿的那件风衣跟周笛的是同款。她站在床边,看着洛华璃熟睡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她没有拿他的手机,也没有叫醒他。她站了一会儿,把包放下,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给室友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回去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想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回到寝室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洛华璃的烧退了,人还是虚,但能自己走路了。苏晚晴把他送到寝室楼下,看着他上楼,然后回了自己的宿舍。她推开门的时候,陈佳、李薇、王思思正围在一起刷手机,看到她进来,陈佳抬头喊了一声。
“苏晚晴你回来了,快看这个,笑死我了。”
苏晚晴把包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大群的聊天记录,有人把“周笛嫌疑人”的梗图又发了一轮,配文是“清莲大学周笛一百零八将,现已解散”。下面有人回“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周笛,你说Sarah会不会崩溃”。
苏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
“Sarah?”她问。
“哦,周笛的专属经纪人,MUSE王牌经纪人,专门负责台柱模特的。”陈佳头也没抬,继续刷手机,“你不知道吗,周笛有专属经纪人,一般只有全职台柱才有。这个Sarah很厉害的,据说MUSE校园风这条线就是她一手盯出来的。”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握得有点紧。她想起昨晚那条消息,想起林知意的警告,想起洛华璃手背上的勒痕和双休消失的规律。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让她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有说出来。
“哦。”她说,把包挂好,坐到床上。
“你怎么了?”李薇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苏晚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条消息的预览和室友那句“周笛的专属经纪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