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季远舟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陈雪宁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而平稳。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
昨晚上他想了一夜。左边是陈雪宁均匀的呼吸，右边是抽屉里老周留下的名片。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夜，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厨房里，父亲已经在做早餐了，锅里熬着稀饭，香味飘出来。
“这么早出去？”父亲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嗯，去见个朋友。”他站在门口穿鞋。
父亲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稀饭。
骑上自行车出了门，早晨的空气有些潮湿，像是随时要下雨。穿过槐树巷的时候，巷口卖早点的王婆刚支起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远远传来。巷子里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城东的小茶馆藏在一条巷子里，地方偏，但安静。老周住在附近旅馆里，这是他们约好的接头地方。季远舟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两杯热茶。
“来了？”老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想好了？”
季远舟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想好了，我不去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你呀，就是太老实了。你知道这个机会多少人抢着要吗？”
“我知道。”季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我不能去。”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茶馆里没什么人，窗外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老周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季远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真的想好了？”老周又问了一遍，“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想好了。”季远舟说，“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不想再折腾了。”
老周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不过咱们兄弟一场，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结完账，两个人走出茶馆。外面的天色更沉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开始飘下来。
“对了，”老周临走前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厂子的事，有个情况我没告诉你。其实……”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算了，”老周最终只是拍了拍季远舟的肩膀，“都过去了，你好好过日子吧。”
季远舟愣了一下：“什么事？”
但老周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不通。但他没有追上去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雨渐渐大了，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周那句话——「其实……算了，都过去了」。还有刚才在茶馆里，老周那个复杂的眼神。
不对劲。
但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既然决定了不再去，就不要再多想了。
回到裁缝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陈雪宁正在店里干活，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谈完了？”
“嗯。”他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不去了。”他说，“以后就在这边好好过日子。”
陈雪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好，不去就不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的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天上的月亮圆圆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蛐蛐在墙角叫个不停，声音忽高忽低。
说起了今天的事，父亲难得地点了点头：“不去是对的，那边水深，你把握不住。”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剥着花生。但心里还在想着老周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其实……算了，都过去了」。
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拔难受，拔了更难受。
陈雪宁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石桌上：“吃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可甜了。”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很甜，凉丝丝的瓜瓤顺着喉咙滑下去。抬头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看着陈雪宁温柔的笑容，看着头顶那轮圆圆的月亮，心里突然踏实了。
管它老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重要的是，现在的生活是真的。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陈雪宁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
他想，老周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厂子的事」——是指当年广州的厂子倒闭的事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模糊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