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早晨开始下的。
先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是谁在天空撒了一把银针,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到了中午,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打着伞匆匆走过,裤脚还是湿了一大片。
这种天气,没什么人出门。
裁缝店冷清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三四点,季远舟干脆把门关了。他坐在店里发了会儿呆,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有点闷。这种天气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他想起了昨晚上没睡好,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周那句话。
“当年厂子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想了。既然选择了留下,就别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
雨下得很大,屋檐下挂着一排水帘,水滴落在地上的石槽里,滴答滴答响个不停。他起身走进屋里,想找点事做。
父亲不在院子里。
他推开客厅的门,愣住了。
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那木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因为年深日久,木头的颜色已经发深,但花纹还能看得清清楚楚。父亲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
“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身子震了一下,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缓缓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进来了?”父亲的声音有点哑。
“雨太大了,我把店门关了。”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您干嘛呢?”
“没什么,”父亲把木盒放在腿上,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着,“翻出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心里一动。这木盒他从来没见过,应该是家里老一辈的东西。上面刻的是梅花图案,一朵一朵的,花瓣细碎精美,像是手工雕刻的。
“这是什么?”他问。
“以前的老物件,”父亲说,“你爷爷留下的。”
“让我看看呗。”
父亲犹豫了一下,把木盒递给他。
入手很沉,像是实心木料的。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手帕,叠得四四方方,手帕下面压着一张纸,但因为叠着看不清内容。他拿起手帕,发现下面还有东西。
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大概二十多岁,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头发梳成低低的发髻,穿着素色的衬衫,看起来很精神。照片背后写着四个字:德厚惠存。字迹清秀,是母亲的笔迹。
他的眼眶有点热。
第二张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坐在母亲的腿上,一家三口都笑着。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他拿着照片,说不出话来。
“这都是从前的物件了,”父亲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妈走后,我一直收着,不敢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照片。原来父亲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那张照片,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原来是被父亲收起来了。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想看就拿出来看,”他说,“妈不会怪你的。”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眶却红了。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父亲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每次清明节,父亲去给母亲上坟,是不是也是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坟前,有好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爸,”他又叫了一声,“您跟我讲讲妈以前的事呗。”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这些年,儿子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关于母亲的事。
“你想听?”父亲问。
“嗯。”他点点头,“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妈啊,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最俊的姑娘。那时候我在家具厂上班,经常加班,她就在家里等着我。有时候我回来晚了,饭菜都凉了,她也不生气,重新给我热一下。”
父亲的语气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说,一个听。
“您跟妈是怎么认识的?”他问。
“媒人介绍的,”父亲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木匠,手艺还行。你妈她爹看中了我踏实,非要把女儿嫁给我。我一开始还不敢去她家,怕人家看不上。”
“后来呢?”
“后来就去呗。结果你妈一见我就笑了,说我像个木头似的,站在门口不敢进门。”父亲也陷入了回忆,“我那时候紧张得要死,说话都结巴。你妈倒好,倒了杯水给我,还帮我擦汗。”
他想象着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父母年轻的时候,也像普通人一样,有过紧张、有过尴尬、有过甜蜜。
“那您后来怎么追到妈的?”他问。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问这些干嘛?”
“说说嘛,我想听。”
父亲拗不过他,只好继续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经常去她家帮忙干活,她爹身体不好,我帮着他挑水、劈柴。时间长了,她爹就把我当自己人了。”
“您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笨?”他笑着问。
“臭小子,”父亲也笑了,“你爸我当年可是村里有名的好手艺人,追你妈那是绰绰有余。”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这是他们回来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屋里父子俩的气氛,却渐渐暖和起来。
他把手里的小木盒轻轻盖上,把照片和手帕都放了回去。把木盒还给父亲的时候,他注意到父亲的手在抖。
“您吃点东西吧,”他说,“我去做饭。”
“去吧。”父亲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那里,手里抱着木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厨房里的灯泡有点暗,他打开炉子,准备煮点稀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照片。母亲的笑容是那么温暖,可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了。那些年被自己忽略的亲情,如今想要弥补,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晚上吃完饭,父亲早早回房睡了。
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木盒,还有那张没看清内容的纸。
父亲说是以前的老物件,但那纸张的颜色和质感,不像是几十年前的。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那到底是什么?
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雨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敲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