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清晨的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得青石板路亮晶晶的。昨夜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槐树巷的梧桐树经过一夜冲洗，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动着往下滴水。
季远舟起了个大早。这是他回来后的习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菜市场离槐树巷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这是城东最大的露天菜市场，卖什么的都有。卖鱼的摊子前摆着几个大盆，鲤鱼鲢鱼在里面扑腾；卖菜的阿婶把豆角黄瓜摆得整整齐齐，红红绿绿的一大片；卖肉的光着膀子挥着刀，案板上血肉模糊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吵闹闹的，却透着股子生活气。
他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弯腰挑着豆角。这种嫩一点的豆角好吃，他记得母亲以前总是挑这种。
“远舟？”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迟疑。他转过身，愣住了。
林秀芬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银行的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剪短了，显得很干练。和当年在纺织厂时相比，变化很大。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现在她把头发烫成了波浪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真的是你！”林秀芬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找你叙叙旧都没机会，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他们在同一个车间，她是质检员，他是技术员，两个人经常一起加班到深夜。那时候他暗恋她，暗恋得全班间都知道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后来他去了广州，这段感情就不了了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秀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回来多久了？”
“有一年了，”他定了定神，“开了个小店，在槐树巷那边。”
“挺好，”她点点头，“安定下来就好。”顿了一下，又问，“你一个人？”
“两个人，”他说，“我结婚了。”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那挺好，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去年下半年，太仓促了，没来得及通知老同事。”
两个人站在菜市场边上聊了一会儿，引来不少人侧目。孤男寡女的站在路边说话，容易让人误会。他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心里有点不自在。
“你在哪个银行？”他问，想换个话题。
“工商银行，在城北那边，”她说，“效益还行，就是事情多。你呢？小店开得怎么样？”
“还行，刚起步，”他含糊地说，不想多谈自己的事。
聊了一会儿，她说还有事先走了。临走前要了他的电话号码，说有空联系。看着她的背影，他心里有些复杂。当年的感情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毕竟存在过。如今再见，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回到家，陈雪宁正在店里干活。裁缝店刚开门，她在整理布料，把各色线团分门别类放好。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到了个熟人，多聊了几句，”他说。没有提林秀芬的事。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陈雪宁也没多问，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他走进厨房，开始择菜洗菜，动作机械而熟练。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刚才的场景，林秀芬的笑容，她说话的语气，还有她说要电话号码时的样子。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店里择菜，心里却有点闷得慌。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但那一圈的涟漪，却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月亮圆圆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蛐蛐在墙角叫个不停，声音忽高忽低。陈雪宁靠在椅背上，轻轻打着扇子。父亲坐在一边，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我，”林秀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好听，“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身边的陈雪宁。她正低着头扇扇子，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有什么事情电话里说吧，不太方便，”他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笑了：“你呀，还是这么老实。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发呆。陈雪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他说，“推销保险的。”
她没再问，继续扇着扇子。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蛐蛐还在叫个不停。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人心里的阴影无处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