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难过极了,圣音也哭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眼泪是有温度的。那是心碎前最后的体温。
七年前,7岁的她与父母、爷爷和族人去人间赴一场盛宴,结果只是亲眼见到所有同类葬身火海,而爷爷最后只是成为了人类餐桌前的一道菜。
当火烧到她的尾边,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热,是爷爷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她。
火堆中,空气里,弥漫着人鱼残躯的血腥味道。
“不怕火的人鱼,就是他们了!”
人类首领妫炎终于放下了品尝着的粗制黑陶酒杯。
而圣音的爷爷也大声宣告着什么,对着妫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孩子的力量太弱小,无法满足你的愿望,只有我……”
圣音看到爷爷现了真身,他原本白色的尾巴泛起了强烈的金光,照亮了一半的夜空。
那金光真美丽,爷爷居然一直隐藏着。
“我来替这孩子。”爷爷的语气带着决绝和坚定。
妫炎被触动了:“我并非贪恋长生,只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脱离疾病的苦海。我们保护孩子的心,是一样的。我愿如你所说,放了小人鱼。”
圣音幸免于难,成为了世界上仅存的一只人鱼。
那是圣音出生以来第一次有想哭的感觉,可无论怎么难过,就是没有眼泪。
她天生无泪。
原本,沧念海中的人鱼族和海岸边的人类世代交好。人类看重人鱼族泣珠、织绡的能力,也给予同等的物资。
可当人鱼肉可以带来永生的传言流传开来,被贪欲所控的人类开始组织捕捉人鱼。妫炎以破除谣言恢复交往为名宴请人鱼族的核心成员,到头来却只是残忍地将它们赶尽杀绝。
圣音那年七岁,还是个孩子,可亲人们在火海中的喊叫、化成的带腥味的灰炭气味,让她的灵魂感到伤痛。
她已经可以理解,人类是为了长生的执念,不惜欺骗族人,又借助了火的力量,将所有成员围困。她自己,也差点被烧死。
直到七年以后,圣音还会梦到那一晚的情形,梦见无助的自己被火焰缠身,梦见自己失去了爷爷的保护,梦见自己的死亡。
爷爷曾说过,圣音是不死之身,拥有强大的灵魂。为了获得此种力量,不得不承担代价,失去了泣珠、织绡的能力,与其他族人都不一样。
强大?自己么?又怎么会被一种梦中的死亡而吓到?夜夜梦魇,提心吊胆。
七岁之后,圣音就没再上过岸,哪怕只是冒出海面。她已经知道,那上面所谓的人间,遍布谎言与族人的鲜血,是真正的地狱。她害怕暴露在阳光下。所谓的光明,只是人类阴暗内心的遮羞布。
到了十四岁,人鱼成年的这一年。即便孤身一人,圣音也想好好过一个生辰。尽管她已经和这片海洋的每个有生命的活体对过话,尽管不论是小的虾米还是大的鲸鱼,不管是闪烁的水母还是不会动的海星,它们没有一个,能听懂她的言语,回应她的呼唤。她还是抓了几个眼熟的伙伴参加自己的生辰。
圣音带着一只海马、一只海龟和一只章鱼,来到了曾经和家人合奏音乐的石盘旁边。她把海马绑在了一段骨笛旁,那是母亲最爱的乐器。又把海龟绑在了父亲常用的石磐上。最后把章鱼绑在了爷爷最擅长的陶埙上。
“你们先忍耐一下,配合我过完这个生辰。我马上就放了你们。”
海马和海龟相视一眼,随机开始发出噪声抗议,并拼命试图挣脱绳索。
“安静!你们安静!就帮我一次可不可以?”
海马奋力挣脱了捆绑,并且帮海龟和章鱼解开了绳索。
圣音看到了海马对海龟比划的动作,她第一次看懂了这种语言,海马对海龟说:“这条鱼脑子有问题。”
然后便匆匆地往外游。
只有章鱼回了头。
它看见了少女脸庞上的失落。
它没有离开,而是游向了伤心的圣音,伸出触手,拍拍圣音的肩膀,试图安慰她。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看到章鱼呆呆的模样,圣音确定了,还是听不懂。
“谢谢你,即使听不懂。也理解了我的难过。”
章鱼开始高频次地拍打圣音,似乎想告诉她什么。圣音顺着指引,发现了石盘微微发出的金光。最终在石盘底部找到了一本古书。
上面刻着:为了庆祝圣音的成年。
章鱼指了指它,暗示圣音:打开它。
——√
于是圣音照做了,一道更为浓烈的金光闪出,在那道金光中,圣音又看到了爷爷熟悉的模样,但却缩小了很多,可以被捧在掌上。
“圣音,很遗憾,你的成年礼,我无法参与。你出生之时,伴随诸多异相。我用古法替你占卜,却意外得知人鱼族的浩劫。我还知道了,你是唯一可以幸免于难的人鱼。却不得不承担永生的孤寂。我们一族本只有三百年寿命。你却不一样。至于为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我了解你,我的孩子,你受不了寂寞。于是我给你留了一个选择。”
听到这,圣音屏住了呼吸。
“你可以用自己一半的灵魂,创造一个新的人鱼陪伴你。与此同时,你们的寿命都会有限制:最多4500年。而且,你创造她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会一直疼痛。”
痛?那是什么感觉?即使在火焰中,她也只是感觉到了热。
“从此,你的命运也会改变。变得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掌握。你会怎么选?我的孩子。给我你的回答。”
“我要伙伴,我要人陪我,我选择用一半的灵魂去创造她。”
爷爷交给圣音一把镶着珍珠的冰制匕首,和一个药方,一段咒语。药方上写着:崖上黑昙花、深海紫色藻、天边黄色霞。这是合成毒药需要的配方。需要以此毒淬刀,再用刀剖开胸膛,拿出心脏。此刻灵魂集于心脏,再亲自劈开灵魂,给予自己看到的另一个人鱼。
那是爷爷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却带给了圣音一个最好的方法,关于不用再孤寂。即使生命有了限制,即使前路开始未知,即使要永远疼痛。
原来自己这么渴望受伤。
圣音第一次对自我有了新的发现。
她没有吃惊,飞快地接受了,并开始付诸于行动。最让她为难的是凑齐三味药,黑昙花在人间,紫色藻在最深的海沟,黄色霞却是在天边,即使是最近的紫色藻,恐怕也需要她耗尽费心力去求。
可圣音不愿意服输。既然决定了开始,就不会退缩。先从紫色藻开始吧!
她没有过多的准备什么,拿着爷爷赠与的玄冰匕首就出发了。
直到临近那处最深的海沟,圣音才意识到,不可能游进去。那里不仅深不见底,还有一股天然的压强,与外面的海底不同。一旦靠近,就会被冲出去很远。根本无法硬闯。
圣音试着用匕首刺破那股压强,开始,有一点点用,破了点皮。于是圣音用尽全身力气,刺过去……
只听得呲的一声。
玄冰匕首从她手中滑脱,掉进了海沟。
这下好了,强闯不成,连进行仪式的神器也没了。
圣音的心开始泪流,尽管她看起来很平静。
就在这时,她看到海沟居然自己打开了一个气口。
尽管不知道气口背后有什么,能维持多久,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游了进去。
她始终能感觉逆向游动的阻力,用手臂抵挡着。很快,她看到了紫色藻。拼尽了全力,才把它握在手中。
阻力越来越大,不好,是气口在收紧。
但是玄冰匕首还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猛然间,圣音看到有一处发出了刺眼的蓝光,是玄冰匕首!
圣音用了最快的速度,把它抢了过来。
然后抱着两个宝贝,极力地摇晃着白色鱼尾,终于,在气口关闭前,冲出了海沟。
还好海沟会在固定时间自动放开气口,自己才能乘虚而入。
接下来,是更难的崖上黑昙花。
不得不去人间。
去之前,圣音已经在古籍上查到了几朵黑昙花可能存在的位置:有三处,最北边的天之涯,最东边的海之涯,最南边的森之崖。
圣音走的海上路线,极大的便利了自己。在天之崖,她没看到昙花。在海之涯,只看到一颗幼苗。在森之崖,只看一处采摘过的痕迹。
当圣音望着空枝兴叹的时候,她看到了在她之前摘走昙花的那个人。一个异域打扮的商人。她上前拦住了他。
“给我这朵花,我可以给你海中的珍宝。”
商人来了兴趣:“你说说看,你能给我什么?”
圣音直接拿出一颗明晃晃的夜明珠。
商人看了一眼:“我当什么宝贝,不过俗物。”
“那这个呢?”圣音又拿出了粉水晶。
商人却是一幅为难的样子,随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弄到,绡?”
绡?太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原本,圣音一族的人鱼可以织海水为绡。偏偏圣音不会。这可怎么好?
“能。”圣音没有太好的办法,“明天这个时辰,就在这里。我拿绡来换。”
“一言为定。”两人约定。
好奇怪的人,这时候,要绡做什么?
圣音离去前,回望了那人一眼,竟发现,一阵风过,却不曾吹起那人的头发和衣角。
要仔细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圣音却只希望换到花,没有多想。
圣音回到海底,再次翻阅古籍,才知道了沧念海很可能还有族人存的绡。可那里,现在是人类首领妫炎的领地。去,如果被抓住,如果被误会,如果面对过去的伤痛……可自己偏偏织不出绡。
只有小心行事了。
——
混进聚居地还算简单,难的是躲过把守和陷阱,靠近海岸线。
沧念海早已是一片死水,圣音不明白,部落是在防什么,如此严阵以待。
自己的体力有限,对付不了那些精壮的守卫,得另辟蹊径。都走到了这一步,圣音不甘放弃。于是她计划,点燃附近的烽火台,等所有人去支援,她就入海。
可当她偷摸进了附近的烽火台,却傻眼了,这里的人,不比海边少。首领妫炎亲自坐镇,就是等着抓住她。她这才惊觉,这一路,都太顺利了。
“你还是回来了,人鱼公主。”
“还不是又被你抓住了。”
“你为什么回来?复仇?”
“如果可以,我也想复仇。”
“那么,你有什么目的?”
“没必要告诉你。”
“你迟早会说的。押下去。”
她暂时被关押在一个山洞中。被两个守卫看守着。
怎么办?怎么办?再拖下去,就拿不到花了。
“我饿了。”
“人鱼也会饿?别多事。”
“我头晕,我不舒服……”
“你就装吧。”
天已黑,仅剩不到五个时辰。
人间的夜,这么黑,这么冷。圣音感到她相信的事物在一点点破碎,在这种感觉完全消失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一咬牙。
“告诉你们的首领,我知道选田秘法,可以种活更多的粮食。”
妫听闻,准许了圣音来见自己。
“说说,怎么选田?”
“在我们人鱼的古籍里,记录了详细的方法。作为交换,你我要放了我,并准许我去沧念海一趟。”
“沧念海里有什么?值得这样惦念。”
“我要找族人存的绡,和一个人类交换昙花,制药。”
圣音知道,此刻不坦白,对方会乱想。
“制药?”
“分裂灵魂的毒药。我要创造一个同类,因为我太寂寞了。”
听到“寂寞”二字,妫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
他又放了圣音。
圣音按时赴约,交出了绡,换到了花。
她留了一手,答应分时期把选田之法的方法教授给妫的民众。不到最后,妫就不会真的动她。
“这可是人世间最后一匹绡,我要用来制作最美的舞衣。”
“你要做什么,不关我的事。”拿到花,圣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人间。
令圣音意外的是,那个人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朵昙花,竟还有一片黄色晚霞!就是最后一味药材。
看来此人,并不简单。
但达到了目的,圣音没有过多纠结。
立刻开始试验古法。
她明白,如果有一丝差错,她可能会死,但想要有一个同伴的愿望终究是更加强烈一点。
她几乎不曾犹豫,就开始了尝试。
她一口气喝下了毒药。
却感到舌根猛得一颤,随之浑身抖了一下,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感觉,在她的舌尖,在她的口腔,划过喉咙,坠入肠胃。
活着,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
圣音感到自己的灵魂飘上了天空,在看一幅炫彩的画卷。
她突然,无比渴望感受一下痛的感觉。
于是她举起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随之而来的是,是一种更为强烈的感受。几乎令她无法承受。
原来,这就是痛。
原来,这痛苦如此馥郁,如此甘美。
那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活着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