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季远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老周,问个清楚。
城东小旅馆还是昨天那个地方。他把车往门口一扔,大步走了进去。
“老板,”他推开那间虚掩的门,“302房间那个人呢?”
老板正在算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出去买烟了,你等……”
话没说完,季远舟已经上了楼。
推开302的门,老周正坐在床沿上抽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季远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怎么来了?”
“我他妈的还想问你呢,”季远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老周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哟,你都知道了?林秀芬告诉你的吧?”
“你少管谁告诉我的,”季远舟的眼睛充血,“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害你?”老周冷笑一声,把他的手拨开,“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我跟你拼了!”
季远舟挥起拳头就打了过去。老周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床头的台灯被碰倒了,热水瓶也滚到了地上,碎成一片。
旅馆老板听到动静跑上来,推开门吓了一跳:“干什么?干什么?快住手!”
他上前想把两个人拉开,但两个人都杀红了眼,根本拉不住。最后还是隔壁房间的客人进来帮忙,三个人才把季远舟和老周按住。
两个人都挂了彩。季远舟的嘴角肿了,老周的鼻子流血了。
“你等着,”老周指着他的鼻子说,“这件事没完!”
季远舟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旅馆。
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枯黄的叶子一片片落下,落在他的车筐里,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木然地骑着车。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老周那句话——“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老周?当年合伙的时候,他从未亏待过这个兄弟。利润分成,他从未少给过一分;业务应酬,他次次抢着买单。老周说家里有事急用钱,他二话不说就借;老周说想扩大规模,他四处奔波帮他筹措资金。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撬走客户另起炉灶,卷走资金釜底抽薪。那些客户可都是他一家一家跑下来的,那些订单可都是他一杯酒一杯酒喝回来的。老周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他多年心血全部端走。
凭什么?
他在路边停下来,扶住一棵梧桐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累,是胸闷,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
旁边卖水果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他直起身子,强挤出一个笑脸,“骑车累了,歇歇。”
老头点点头,继续吆喝起来:“卖苹果嘞——又甜又脆的苹果——”
多么平常的吆喝声。多么平常的黄昏。可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雪寧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到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没事,”他闷声说,“不小心撞的。”
“撞的?”陈雪寧不信,“跟谁打架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林秀芬,包括老周的背叛,包括刚才的打架。
陈雪寧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这种人,不值得。”
他知道她是为他好。但咽不下这口气,真的咽不下。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天上的月亮圆圆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烟头一明一暗,他的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不是愤怒,是失望。
当年在广州的日子又浮现在眼前。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起早贪黑地干活,记得自己是怎么低声下气地求客户,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债主面前点头哈腰。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能力不够,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原来不是。原来是被人坑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是父亲。
父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杆递给他。这种沉默的支持,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爸,”他接过烟杆,“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恨?”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屋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老周那张笑脸,还有那句“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
咽不下这口气,真的咽不下。
但他能怎么办?报警?警察会管这种商业纠纷吗?就算管,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证据早就没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这口气,看来是只能咽下去了。
只是从此以后,他对“朋友”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