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奇怪。
每一次问圣音,她都给出一样的解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到了这个字。”
节记得那个画面:她从混沌中睁开眼,就看到了昏迷中的圣音。她试着游动,看到了自己淡蓝色的尾巴。而圣音也有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尾巴,只不过是纯白的。原来是同类!
她游到了圣音对面,和圣音脸对脸。她注意到,对方有着精致的五官,圣音挺拔带一点肉的鼻头,吸引了节。节伸出手,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圣音醒了。
她们眼对着眼,呼吸几乎同步。
“节?”圣音先开口了。
“节?是我么?”
圣音激动地点头。
节又问,“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么?”
“对。我用一半的灵魂创造了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很久的意思吧?”
“嗯!”
节的身形和圣音一般大小,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节看到,圣音的锁骨在渗血。
“你受伤了?”
“这个是创造你的代价。不要担心,会好的。我带你去四周看看吧!”
整整一年,节与圣音朝夕相伴。圣音每天都照顾着节,视她为家人、好友、伴侣。甚至觉得,她们是最亲密的。却没有察觉到,节的烦恼。
对于自己所处的世界,节充满了好奇和热情。很快,她便不满于自己的活动范围仅在圣音的身边。她多想一直游,游到世界的尽头。她想看一眼海面之上,那里总泛着神秘的光晕,漂浮着一种神秘的乐声。
节想去,但节要顾及圣音的感受。她也不想,触及圣音的往事,让圣音伤心。她知道,那就是一种禁忌。
节总是想,如果海面之上的人间真的如圣音所说那般龌龊,又怎么会透出美丽的光,发出那么优美的声音呢?她不曾到过人间,却隐约觉得,圣音的描述,或许只是圣音自己理解的人间,她带着仇恨去看,只看到了裂缝和鸿沟。
节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圣音,一直忽视心底的声音,但她低估了自己对自由的热爱。
一次,节与圣音贴着海面嬉闹,不知不觉游出了很远。节远远的望见海边升起了一堆耀眼的红光。
“那是什么?和海水相反,竟然可以往上逆流?还可以变换形态。”
“那是火。”圣音告诉节,“它来自人类的愤怒,可以烧毁一切。却唯独,无法在水中存活。人类通过控制火,来毁掉那些他们无法控制的美好事物,包括异族的生命。”
“太可怕了!”节惊呼,眼里却放出好奇的光。
“所以,不要去岸上,那里太危险了。”
节点头,却生出一种渴望,她想看一看,火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何可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又为何不能融于水。节想知道,人间都还有些什么。
她总是在圣音熟睡之时,偷偷游到她们看到火的那里,等待着同样的景象发生。那时的节,并未想过突破圣音牵着她的那条看不见的线,游出海域,游到岸边。
她等了又等,却再也没有见过期待的景象。
直到某天夜深,节在同样的地点,听到了一个女孩的歌声,还有一些,怪异的声响,像人类的脚步声。
那女孩在做什么?
为何还可以听见轻微的风声,和泡沫上浮的声响。
当好奇到了顶点。
节再也按耐不住了。
她回头确定圣音在熟睡,海水里有她平稳呼吸的波声。
那一次,她突破了界限。
她游到了浅滩,躲在礁石后,探出了头。
夜很黑,海那么沉,视力极佳的节就那么偷看了一眼人间,看见了踏着海浪起舞的人类女孩。
风吹过。
节感到内心有什么苏醒了。
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女孩穿着透着荧光的舞衣。
海浪里发光的蓝眼泪涌到她脚边,又被轻轻踢去。
节看得呆了。
那就是腿?
人类的腿?
太美了。
女孩灵巧的身姿、棱角分明的面庞、身上散发微光的轻纱,节一眼便记住了。她多想,永远留在初见这一切的这一刻。
太美了。
突然,女孩停下了动作,看向礁石的方向。
“是谁?”
糟糕,差点被发现。
节收回身子,呆呆地沉了下去。
从此,节总是深夜偷偷跑出来,就想再看一眼女孩的舞蹈。可她再也没有等到相同的情景。女孩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而节已经习惯了一次又一次的突破界限,她感觉,那根存在于她和圣音之间的线,已经无法再束缚她了。
圣音发觉了节的异常,她装睡,又跟踪节,却只是看到节一次次对着海岸边的空气叹气,圣音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在节又一次偷偷起身,准备去到海岸之时,圣音伸手拉住了她。
“你去哪?”
看到此刻神情凝重的圣音,节觉得好陌生。“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想亲耳听一听,你的理由。你明明知道,岸上对于我,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节感到了矛盾,她知道如果说了真话,圣音会生气。可她偏偏没有撒谎的本能。于是说出了一切,她对火的兴趣,她对人情的向往,她对初见人间时那一切的痴迷。为了一个瞬间,一次又一次地突破界限,扯断她和圣音之间的联系,即使是落空了,还一次次地奔赴,并还会继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节……”圣音也不认识这个来自于她灵魂的生命了。她已经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并付诸于行动了。
“我真希望我也会哭,你就能看到我的眼泪,看到我的心,有多痛了。”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节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节发了狠,“每一次,你都能找到我拒绝不了的理由,让我觉得羞愧。不是我的命是你给的,就是那些悲惨的经历。让我觉得,我不该离开你。可是我真正的感受,你却没有在乎过。我累了,我要离开这里,去别的海域。我想自己过。”
节决绝地转身。
圣音上前拉住她。
撕扯间,节又看到,圣音的锁骨处有血液渗出。
节回头。
“你不是说,这道伤已经好了吗?为什么一直反复。”
看到节心软,圣音停顿了一刻,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赋予你灵魂的代价,永远无法愈合。”
看到节的表情变得柔软,圣音抓住顺势抓住节的双臂,“节,我错了,你别离开我。如果你想去岸上,就去吧。我不会再管了。我真的在乎你,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不再离开我。”
她虚弱地依偎着节,当节的双臂也环住她,她知道,自己又赢了。
这里的海面总是那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暗流。圣音确实如她所说,不再干涉自己上岸的举动。节却没有感到自由,反而觉得圣音在暗暗地收束那条连着她们的线。
怕节无聊,圣音开始分享族内的古籍给她,甚至主动翻到那些关于人间的描述,大声地念给她听。
节不知道,圣音是否真的会改变,是否真的理解了自己,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从在礁石后探出头后的那一刻起,已经不可逆地改变了。
但节还不知道,这种改变究竟是什么。
有些事情,依然还是偷偷摸摸进行的,要瞒着圣音。独自呆着的时候,节会自己打开古籍,在浩渺的知识之海里,寻找一叶那个女孩存在的印记。
那次,节偶然翻开了一页,看到了关于绡的记载,有两页。左边一页写着那是人鱼族送给人类部落的礼物,右边一页写着,那是人类屠杀人鱼族后的战利品。
节看着插图里可以在夜晚发出荧光的绡,记载了一匹绡,一旦制成成衣,可以发光十五年之久。节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看见了女孩朦胧飘舞的身影。
随即,一个问题涌上节的心间:十五年前,人鱼族灭族,只剩下了不会织绡的圣音。女孩所穿的绡衣又是从何而来?绡衣只能发光十五年,而人鱼族所产之绡,刚好是在女孩起舞那天失去光芒。难道女孩是拿到了非人鱼族所产的绡?这是怎么回事?顺着这个线索,或许能找到更多的信息。
“能以绡为衣。你要找的人,不是一般阶层。”
听到了圣音的声音,节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缩手,关上了古籍。
“很有可能,就是人类屠戮我族后抢走的战利品。”
节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一批绡,不是早该失去光芒了吗?”
圣音肯定了节的想法:“对,绡能发光,但实际上最多维持十年,十五年只是记载。”
“怎么会……”
“其实,”圣音微微昂起头颅,“你看到的那件绡衣,极有可能,和我有关。那个人的身份,我猜到了七八分。”
“可你不愿告诉我。”节道出了实情。
圣音微微一笑:“对。”
“没有你,我自己也能查。”节丢下这句话,便独自游向了岸边。
正逢傍晚起霞,天边透着红火的霞光。整整一大片,像燃烧的火焰。
真美啊,节伸出手,想触碰,却只是扑空。
人间,节寻找的答案,在人间。
节想,她必须去一趟。
节出生超过一年了,曾经,陪伴圣音的她,活在静止的时间里。可当她看到女孩的舞蹈,她第一次察觉到,时间在流逝。
古籍上记载,人类至多有百年寿命。留给节的时间,其实很短。
现在,节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在乎,圣音也相对平和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美好,完美的相称。
圣音不知道的是,节只是暂时压抑了自己。她热情地向圣音请教各类的知识,她每天哄圣音入睡,她不再提人间,不再提女孩,不再提舞蹈。但其实,她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和那个海边起舞的女孩有关。她学习辩日识月,推算星辰,只为了确定遇见女孩的日期。她安抚圣音的情绪,只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越是沉默,越是不提的,就越是心里惦念的。
节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只为了可以与女孩重逢。
所以当节再度听到女孩歌声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欣喜!
她奋力地以最快的速度,向同一个岸边冲刺……
她的尾巴被圣音拽住了。
圣音那一扯,几乎要把节尾部的鳞片撕下来。
节才知道,圣音居然始终跟踪着自己。
圣音把节拉下来,想抱住节,被节挣脱。
“节,不要走,你不能走!”
就在两人推搡之间,岸边响起鼓声,又渐渐变弱,直到,完全消失。
“你就是一个骗子!”节忍无可忍,对圣音怒吼,用了最大的力气,推开了她,决绝的独自游向了岸边。
只剩圣音在海底暗自神伤。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
节还是回来了,她终究是晚了一步。当她竭尽全力赶到了岸边,只看到一堆遗留的木炭,余着点白烟。
看到节回来,圣音本是欣喜的。
“节,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节沉默着,那沉默,却似比千斤更重。
“我没什么好说的,圣音,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那是节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圣音梦境里反复缠绕的咒语。
对于节,却是一次新生。
她去到了人间,第一次用脚踏在沙滩上,第一次不用腮呼吸,第一次作为人类生活在那个幻想了无数次的人间。
去到人间后不久,她如愿看到了火。竟然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她和几个人类,在一起烤火,觉得灵魂也被照亮。
她靠近,她出伸手,想摸一摸火焰。
“你在做什么?太近,会被烧伤的。”旁边的人提醒她。
节的心头猛的一震。
原来,这才是火!
温暖的,明亮的,可以照明取暖的,
炙热的,燃烧的,可以摧毁所有,除了水。
圣音,你知道吗?我看到了和你所讲不同的人间。
这才是人间!
节没有察觉,那一刻她的痴态,她眼底跃动的光,都被另一个人看见,并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