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四声来了。
比刚才更沉,贴着脚底板往上钻,震得石阶都在微微发麻。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腐败的气味,浓得有点呛嗓子。
李师弟喉结动了动。
“师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这底下……有活物?”
“不知道。”
柳凝霜摇头,照明珠子举高了些。光晕往前推了推,照出更深的石阶,还有墙上更多的凿痕和模糊图案。
她深吸口气,抬脚往下走。
洛清晚跟在她后面半步,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右臂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但每走一步,牵扯的疼痛都像细针扎着骨头。她脸上没表情,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进衣领。
通道越来越陡。
石阶变得湿滑,墙角生了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冰凉黏腻。壁画也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简单的祭祀场面,变成了……厮杀。
无数小人,穿着古老的服饰,悬浮在星空中。他们对面,是一团巨大、扭曲的阴影,阴影里伸出无数触手般的东西,缠住星辰,扯碎大陆。星空在崩裂,火焰和碎石四处飞溅。
“这是……”柳凝霜停下脚步,指尖虚抚过墙壁,“古战场?”
洛清晚没接话。
她盯着壁画角落。那里,有一个小人站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夸张的长剑。剑尖指向阴影深处。
再往下几幅,画面更残破了。
隐约能看出,那握剑的小人化作了光,无数剑影从天而降,结成巨大的网,将阴影死死压向大地深处。最后一幅,只剩一片焦土,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剑修封印。”柳凝霜喃喃道,“怪不得……古籍里总说这片古战场是被‘镇’住的。”
李师弟凑过来看,脸色发白。
“师姐,那这心跳声……”
“可能是封印核心还在运转。”柳凝霜抿了抿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没说下去。
三人继续往下。
通道开始出现岔路,有的被碎石堵死,有的黑洞洞不知通向哪里。柳凝霜手里的残图到了这里,线条也变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主道的方向。
墙上除了壁画,开始出现符文。
刻得很深,笔画古拙,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浅痕。柳凝霜蹲下身,仔细辨认。
“这个……是‘剑’。”她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是‘封’,还有‘镇’……嗯,这个像是‘寂’。”
洛清晚的目光落在那个“寂”字上。
符文线条凌厉,透着一股万物终结的冷意。她体内的寂灭剑意,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微弱。
但确实有反应。
她没吭声,移开视线。
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重。像有看不见的手按在肩膀上,星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柳凝霜额上也见了汗,呼吸声粗了些。
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机关。
很简陋,就是几根从墙壁缝隙里弹出来的石刺,速度不快,被柳凝霜一剑斩断。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像铁锈水一样的液体,腥气扑鼻。
“小心点。”柳凝霜甩掉剑上的液体,“这地方不干净。”
之后又避开了两处塌陷的陷阱,还有一处地面突然下陷的翻板。好在都不算精妙,靠修士的警觉都能躲开。
遗迹内部比想象中大得多。
他们经过了好几间石室,门都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碎石和腐朽的木架。显然早就被人搬空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宽敞的前厅。
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中央有个破损的圆形祭坛,由灰白色石头垒成,边缘已经塌了一角。祭坛周围散落着几个蒲团,早就烂成了絮状,一碰就碎。
柳凝霜走到祭坛边,蹲下摸了摸石面。
“很古老的阵法残留……”她皱眉,“但核心被挖走了,只剩空壳。”
李师弟举着照明珠子四下照。
“师姐,没路了。”
不是没路。
祭坛后方,墙壁上并排开着三个洞口。三条通道,黑黝黝的,不知通向哪里。
柳凝霜站起身,走到三条通道前。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左边那条,隐隐传来锋锐之气,像有无数细小的剑在空气中摩擦。中间那条,热气扑面,带着硫磺和火星的味道。右边那条……死寂。
冰冷,空洞,什么都没有。
偏偏那股从地底传来的心跳震动,在右边通道的方向,最清晰。
柳凝霜睁开眼,看向洛清晚。
“洛道友。”她声音很轻,“你觉得,该走哪条?”
洛清晚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三条通道前,依次站定。左边,剑气森然,让她想起剑鸣谷那些石柱。中间,火焰炽热,像地火洞窟的气息。右边……
她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刚入手,就微微发烫。烫意指向明确——右边,那条死寂冰冷的通道。
而她体内的寂灭剑意,也在此刻轻轻共鸣。像沉睡的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她收起令牌。
“这条。”她指向右边。
柳凝霜看了看另外两条通道,又看了看洛清晚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她沉默了几息。
李师弟有点急。
“师姐,右边那条感觉不对劲啊,啥气息都没有,冷飕飕的……”
“我知道。”柳凝霜打断他。
她吐出口气。
“好,听道友的。”
四人踏入死寂通道。
一脚踩进去,温度骤降。
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底的石板也结了冰碴,踩上去“嘎吱”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冰渣子的刺痛。
照明珠子的光,在这里都显得黯淡。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石门。
是玄冰凝成的大门,通体剔透,泛着幽蓝的光。门上布满厚厚的冰霜,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印记——剑形,线条古拙,和洛清晚手中令牌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门后,那股死寂冰冷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咚……
心跳般的震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每一声都像敲在胸口,震得人气血翻腾。柳凝霜和两名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运功抵抗寒意。
洛清晚却觉得,体内的寂灭剑意异常活跃。
像游鱼归海。
她走上前,停在玄冰大门前。伸手,拂去门中央剑形印记上的浮霜。指尖触到冰面,刺骨的冷,却让她剑意更加雀跃。
她取出黑色令牌。
对准印记,按了上去。
严丝合缝。
令牌嵌入的瞬间,玄冰大门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门内传来“咔咔”的机括转动声,沉闷,缓慢,却沉重得让人心悸。
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一股比通道内冰冷十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同时涌出的,还有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
咚……咚……咚……
柳凝霜和两名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退两步,星力护罩瞬间撑起。洛清晚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门缝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寂灭剑意,在体内无声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