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恒盯着手机屏幕里李湘媛连着发来的两个“好”字，思绪一下飘回九年前，那个初秋的开学日。
那个开学季，他和李湘媛有了第三次遇见。
2017年9月1日，中原师范学院附属小学正式开学。
初秋温软的风，卷走了盛夏残留的燥热，街边桂树零星开花，细碎的香气飘浮在空气里，钻进路人的鼻尖。
校门口挤得满满当当，家长的叮嘱声、孩子的嬉闹声搅在一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徐知恒弯下腰，轻轻攥住女儿徐莞抒的小手。
六岁的小姑娘背着崭新的粉色书包，脸蛋软软嫩嫩，圆溜溜的眼睛不住往校园里探，满是好奇。
看着女儿周进校门的小背影，徐知恒立在拥挤的人群里，神色如常。
从这天起，他也成了日复一日在校门口等候的家长，往后好几年，这里都会是他常来的地方。
日子过得轻快，转眼就到了九月上旬末。
年级家长会散场，夕阳穿过枝叶缝隙，碎金似的光斑落满校外的步道。
徐知恒照旧站在校园东边的老位置，安静等着女儿放学。
高年级先放学，一群孩子冲出教学楼，追跑打闹的动静充满整个校园。
周遭人声鼎沸，衬得徐知恒愈发沉静。
他单手揣在裤兜，眉眼松弛，无意和身边闲聊的家长搭话，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熟稔。
“徐知恒？”
他身形一顿，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女贞树下，站着李湘媛。
她穿一件卡其色风衣，腰带随意系着，衬得身形匀称有致，内里搭着一条顺滑的真丝长裙。
风拂过来，裙摆轻微晃动，夕阳落在她身上，衬得肌肤通透白皙。
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风随意飘动，手里拎着两三本书。
周遭乱吵吵的人流里，她安静平和，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徐知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唇角扬起，语气平和自然：“这么巧，你也来接孩子？”
李湘媛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往来奔跑的学生，轻声应道：“嗯，刚开完家长会，等孩子放学。”
“你家孩子几年级？”徐知恒随口询问，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侧脸。
李湘媛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语气随意：“我女儿，四年级重点班。”
这句话落下，徐知恒脸上的浅淡笑意逐渐淡了。
心底悄然浮起好几层疑惑。
四年级的孩子，年纪至少十岁往上。李湘媛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状态极好，不像有这么大的孩子。
再者据他的了解，李湘媛居住的小区，并不在这所小学的划片范围。
这所学校的重点班门槛不低，不是单凭财力就能入学，她究竟是通过什么办法，把孩子送进来的？
最让他放不下的是，只是线上断断续续试探往来的两个人，孩子偏偏同校就读。
这哪里是偶遇，分明是往后无数次碰面的开端，是剪不断的交集。
诸多念头在心底盘旋，徐知恒面上毫无波澜，依旧语气寻常：“我家孩子刚上一年级，难怪之前从来没碰到过。”
“本来也碰不上。”李湘媛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味深长：“年级放学时间不一样，等待区域也不一样。”
话说得直白通透。
她分明深谙学校的各项规矩，今天走到一年级的等候区，主动上前搭话。
徐知恒顺势追问：“那你今天怎么来这边了？”
“今天家长会，放学时间一样，不再按照以往的等待区域。”李湘媛的回答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越是周全平淡的回答，徐知恒越觉得不对劲。
他太懂这种感觉，就像昨天她借着问股票主动搭话一样，看似随意，实则早有预谋。
没等他继续追问，前方传来整齐的列队脚步声，四年级的放学队伍缓步走来。
队伍里一个高马尾女孩格外显眼，身姿挺拔端正，眉眼间和李湘媛有着几分相似。
见到孩子，李湘媛立刻收回所有注意力，快步上前，顺手接过女孩沉甸甸的书包。动作娴熟自然，能看出平日里大多是她亲自照料孩子的起居学业。
她不再看向徐知恒，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低声叮嘱女儿：“跟叔叔打声招呼。”
小姑娘乖巧抬头，礼貌出声道别。
李湘媛微微颔首，牵着孩子转身就走。
秋风撩动她的风衣裙摆，带起一缕浅淡的清香，只留给徐知恒一个窈窕的背影。
明明是她主动上前搭话，最后利落抽身的也是她。
一来一回的拉扯里，主动权始终握在她的手里。
徐知恒立在原地，继续等着徐莞抒。
周遭的喧闹依旧，浅淡的桂花香气依旧弥漫在微风里，只是他脸上仅剩的温和神色，已经完全褪去。心底的疑问，压得人心绪沉沉。
年龄有点对不上，入学来路不明，一举一动处处透着刻意。
他之前以为，自己看透了她靠近的心思，此刻才恍然察觉，自己看见的，或许只是她愿意展露的零星片段。
微风掀动他的衣角，他指尖摩挲，心底反复思量：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
另一边，走远的李湘媛牵着女儿的手，步履看着从容安稳，垂下的眼眸里，心绪早已纷乱不已。
机缘巧合，今天到低年级等候区，特意告知徐知恒孩子读四年级，就是为了制造更多相处交集。
然而，当她对上徐知恒满是探究的眼神，又下意识收敛了姿态，不敢多靠近分毫。
她心底一直藏着一桩心事，始终好奇徐知恒身边那位陌生女生的来历，可是又怕探得太深，自己心底那点暗藏的躁动，会全然收不住。
“妈妈，刚刚那个叔叔是谁呀？”身旁的小姑娘仰头轻声询问。
李湘媛回过神，抬手理顺女儿散落的马尾碎发，语气放得柔软：“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人，路上碰巧遇见了。在外边碰到长辈，要主动问好，懂礼貌，记住了吗？”
“记住啦！”小姑娘乖乖点头，伸手拽住妈妈的风衣衣角。
母女二人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落日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
李湘媛和女儿一起走着，心思却早已飘远，耳边隐约还能听见身后校门口的喧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和徐知恒碰面的每一个细节。
她清楚，自己今天的说辞根本经不起细究，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贸然坦白心事与过往，只会断然打乱当下的局面。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望向校门口的方向。隔着往来穿梭的人群，依旧能模糊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