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一进车间,温婉就察觉到了异常。
公告栏前黑压压地聚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比机器的咔嗒声还响亮。几个女工凑在一起指指点点,有的掩嘴偷笑,有的摇头叹气。刘秀英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看。
“婉儿,来了?”刘秀英看见温婉,眼神复杂地喊了一声。
这四个字像盆冷水兜头浇下。
温婉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白纸黑字的名单上,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第一批优化的第十七位。
“年轻力壮,容易再就业。”
九个字的评语像针一样扎在眼里。她的心沉了下去,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周围有人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可惜了,刚来三年。”
“技术不是挺好吗?怎么第一个就轮到她?”
“嘿,你懂什么?就是因为技术好,年轻,又有学历,才容易被安排走。上头要的是留下那些拖家带口的。”
最后一个声音阴阳怪气,温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孙大庆那帮人在嚼舌根。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转身离开人群。
身后传来孙大庆的嗤笑声:“装什么清高这下傻了吧?”
刘秀英追上来,拉住温婉的胳膊:“丫頭,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事儿还有转机,我去找老郑问问。”
“刘姨,不用了。”温婉的声音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老郑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温婉进来,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郑主任。”温婉站在门口,没有坐下的意思,“我想知道为什么。”
老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又看,手指微微发抖。那张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像是某种讽刺的背景音乐。
“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面的决定?”温婉看着他的眼睛,“那请问,什么样的人不容易再就业?”
这个问题把老郑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机器的轰鸣声和远处有人在喊某个工友的名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里摊着一本翻开的考勤表。
“你先回去休息。”过了很久,老郑才开口,“这件事我帮你问问。”
“问什么?”温婉没有动,“问他们为什么选我?还是问有没有办法把我从名单上撤下来?”
老郑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最后停在窗边。外面是车间灰扑扑的屋顶,一排排烟囱冒着淡淡的白色烟雾。
“婉儿,”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儿。你技术好,这是事实。但有时候,技术好不一定能保得住饭碗。”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变了。”老郑叹了口气,“厂里要减员增效,留下的都是些有关系的、有资历的。你年轻,有技术,到哪儿都能吃饭。那些老的弱的,家里有困难的,总得给条活路不是?”
温婉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所以,年轻反而成了我的错?”
老郑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温婉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昏暗,她经过的时候,墙角的一只老鼠嗖地一下窜了过去。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连老鼠都知道往能活的地方钻。
宿舍里空无一人。赵小兰今天轮休,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温婉坐在床边,盯着墙发呆。前世她是被“年龄大、技术单一”淘汰的,这一世却因为“年轻力壮、容易再就业”上榜。
这个逻辑荒谬得可怕。
原来不管她怎么躲,命运早就标好了价格。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她的诊断结果,还有主治医生签的名字。纸张已经发黄脆化,边缘的地方开始卷曲。这是她从上一世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提醒她这一且不是梦。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方旭东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身上的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看到温婉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婉……”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听说名单公布了。”
温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旭东走进宿舍,反手关上门。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赵小兰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点汗意。
“就算被优化了,你也还有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里某扇紧锁的门。温婉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重生以来第一次在人前流泪。她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委屈——为什么明明已经努力了,结果还是这样?
方旭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擅长安慰人。但正是这种笨拙,让温婉感到一丝真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运转,咔嗒咔嗒的声音穿过墙壁传进来,熟悉得让人心烦。但此刻,这声音反而让她安静下来。
哭完了,她从方旭东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干眼泪:“哭完了,继续想办法。”
方旭东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嗯,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不怕被我拖累?”温婉问,声音还有些哽咽。
“怕什么?”方旭东笑了笑,“大不了我跟你一起下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混。”
温婉也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你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别后悔。”
“后悔是小狗。”方旭东伸出三根手指头,像是在发誓,“我方旭东说话算话。”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车间里的灯光亮起来,把窗户照成橘红色。远处有人在喊“下班了”,声音拖着长腔,带着一天结束的疲惫。
温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家属区里亮着零星的灯光,那是回家的人在准备晚饭。有的窗口飘出炒菜的香味,有的窗口传来电视的声音。
这就是生活,不管发生什么,太阳照常升起,明天照常到来。
“明天我去技术科问问,”方旭东走到她身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名字撤下来。”
“撤不下来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他说,“天无绝人之路。”
温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五年后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等死的女人,手里攥着同样的病历本。
不,这一世不会了。
她转过身,看着方旭东的眼睛:“明天开始,我要把落下的技术补回来。既然他们不要我,我就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不得不要我。”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不是的外表的强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
“我帮你。”他说。
“嗯。”温婉点点头,“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