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会场里坐满了人。
温婉站在后台，透过缝隙往外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厂领导坐在第一排，身后是车间里的同事们，再往后她看到了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日本人正低头翻阅资料。那就是日本专家。
“温婉，准备一下，马上到你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她。
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节能改造方案她已经准备了好几天，昨晚又熬到半夜把每个数据都核实了一遍。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把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比赛的意义。赢了，她就能拿到赴日学习的名额，就能离开这个正在腐烂的工厂，就能摆脱前世那条被注定的路。输了，她就会继续留在这里，等待1997年的下岗潮，等待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所以她不能输。
“下面有请参赛选手温婉，她的题目是——现场设计一套节能改造方案。”
报幕声响起，温婉走上台。
会场很大，灯光很亮，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方旭东。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鼓励。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投影幕布，开始讲解。
“各位评委、各位领导，我今天要介绍的节能改造方案，主要是针对我们厂目前老旧织机的高能耗问题……”
她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节能改造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前世她曾经研究过很长时间。每一个技术细节她都讲解得恰到好处，每一张图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个日本专家一直在点头，偶尔还会用日语跟旁边的翻译说两句。翻译便用中文转述给厂领导听。
“田中先生问，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温婉早有准备：“这部分数据来源于我这两个月对车间实际生产情况的跟踪记录。我分别在三台不同型号的织机上进行了测试，得出了平均能耗降低15%到20%的结论。”
日本专家又点了点头，这次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许。
这时，评委席上有人举手提问：“温婉同志，如果要全面推广这个方案，需要多长时间？投入成本又是多少？”
温婉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回答：“全面推广预计需要三到六个月，分批次进行。初期投入主要集中在零件更换上，但节省下来的电费可以在一年内收回成本。根据我的测算，全面推广后每年能为厂里节省近二十万元的电费支出。”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在1990年代，二十万对一个国营工厂来说不是小数目。
随着讲解的深入，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原本交头接耳的人也都停了，整个大厅只回荡着温婉的声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她讲。
四十分钟的演讲很快结束。最后一页PPT放出来的时候，温婉鞠了一躬。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日本专家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整个会场掌声雷动。
温婉站直身体，看到第一排的陈永刚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跟着鼓掌。他的手掌拍得很慢，像是极不情愿。
“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裁判走上台，“本次技术比武决赛，第一名是——温婉！”
全场再次鼓掌。温婉站在台上，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只有她自己知道。被误解、被打压、被针对，她都熬过来了。现在，她终于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温婉同志不仅方案设计出色，更重要的是她的创新思路非常值得借鉴。”裁判继续说道，“我们决定，将她的方案列为厂里下一步技术改进的重点项目！”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鞠躬致谢。这意味着她的方案不仅能帮她赢得比赛，还能真正投入到生产中使用。
比赛结束，人们开始陆续退场。温婉收拾好自己的资料，准备下台去找方旭东。
“温小姐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那个日本专家正朝她走过来，身后跟着翻译。
“我是田中健一。”他用中文说道，发音有些生硬，“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
温婉心里一动。日本专家要跟她单独聊？这在她的计划之外。
“不知道田中先生想聊什么？”
“这里说话不方便。”田中健一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找个安静的地方。”
温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台下。方旭东还在原来的位置，正朝她这边看过来。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转向田中健一。
“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温小姐，”田中健一开口了，“你的技术让我很惊讶。我来中国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的技术工人。”
“田中先生过奖了。”温婉保持礼貌。
“我说的是实话。”田中健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有一个重要的提议想告诉你。这个提议可能会改变你的一生。”
温婉的心跳快了一拍。改变一生？什么样的提议？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温婉看着眼前这个日本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什么提议？”她问。
田中健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给我打电话详谈。”
温婉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日本东纺株式会社 技术顾问 田中健一”。
东纺株式会社。那是日本最大的纺织设备制造商之一。
“你先考虑考虑。”田中健一微微一笑，“我等你回复。”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温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
窗外，阳光正好。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那个能改变一生的提议到底是什么？
她需要好好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