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在掌心被攥得发皱，温婉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温婉。”方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他从会议室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刚才比赛结束后他一直等在外面，现在才有机会靠近。
“没事吧？”他问，“那个日本人跟你说了什么？”
温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怎么跟他说？一个日本专家邀请她去学习？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回去再说。”她最后只能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方旭东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温婉一眼，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发疼。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东纺株式会社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温婉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车间里的机器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秀英跟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提议——赴日学习，全额资助，三个月。
机会。这是机会。她心里清楚得很。
前世她错过了无数次这样的机会，这辈子难道要再错过一次？
但她也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国内的情况瞬息万变，她刚在比武中出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如果这时候离开，谁知道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师傅。还有老郑。还有……方旭东。
晚上，温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披上衣服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去？”赵小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温婉压低声音。
宿舍门被轻轻关上，温婉朝厂区后面的小花园走去。这个时间，方旭东应该在那里。这是他们以前晚上常来的地方，两个人对着图纸讨论问题，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夜。
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
“方旭东。”温婉走过去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站了起来。“温婉？这么晚了，你……”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温婉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方旭东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把书收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温婉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田中健太郎的邀请，赴日学习的条件，还有她的犹豫和不安。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是个机会，”她说，“但是我放心不下……”
她没有说完，但方旭东明白她的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的车间里偶尔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去吗？”方旭东突然问。
温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一方面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另一方面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去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温婉低下头，“害怕回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了。”
方旭东看着她，眼神变得很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婉，”他认真地说，“你想去就去，我等你回来。”
温婉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愿意等我？”
“我愿意。”方旭东握紧了她的手，“三个月而已，我等得起。你有这个机会不容易，不应该因为我而放弃。”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温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段时间的压力太大了，可能是方旭东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让眼泪止住，但越是克制就掉得越厉害。
方旭东慌了手脚。“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温婉摇着头，眼泪还是掉个不停，“你没说错什么，是我……是我太没用了。”
“胡说。”方旭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工。技术比武第一名，连日本专家都佩服你。你要是没用，那别人算什么？”
温婉被他的话逗笑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方旭东也跟着笑了，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这一刻，温婉突然觉得，不管未来的选择是什么，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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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的前一天晚上，温婉独自坐在宿舍里，又一次打开了那个伴随她两辈子的蓝色笔记本。
诊断结果那几个字还是那么刺眼——1997年3月15日。那是她前世的终点，也是这辈子的倒计时。
重生以来，她一直刻意忽略这个日期。但现在，它就摆在面前，容不得她逃避。
盯了很久，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个年代的星星很多，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小城里，它们显得格外亮。温婉记得前世最后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星空，只是那时候她在出租屋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师傅，有老郑，有方旭东。还有那些相信她、支持她的同事们。
明天，她将做出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仅关乎她自己，也关乎他们。
窗外，星星在闪烁，就像在对她眨眼睛。温婉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握紧，然后松开。
不管选择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