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檀靠在木屋门后，手指轻轻搭在裂尺上。尺身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躁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正在靠近。
“有人。”她用气声说。
周衍的动作顿住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确实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
“三个。”她同样用口型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月光，沈檀能看到三道黑影正沿着山谷小径搜索。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彼此之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显然是经过训练的。
“信号弱了……”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刚才还显示就在这附近。”
“再搜一遍。”另一个声音说，“那把尺很重要，先生要活的。”
沈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她用眼神询问周衍：你能打吗？
周衍苦笑，摇了摇头。他只是个普通人，会一点三脚猫的风水知识，真动起手来就是个累赘。
沈檀不再说话。她轻轻拉开布袋，取出裂尺。
尺身入手温润，但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这把尺比之前更加“活跃”。裂纹修复之后，尺中的力量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正在不安地涌动着。
“等他们靠近。”她用气声说，“我数三声，你往东边跑。”
“不行。”周衍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我走了，你一个人……”
“你留下更麻烦。”沈檀打断他，“放心，我自有分寸。”
周衍还要说什么，但沈檀已经伸出了三根手指。
一。
二。
三。
“跑！”
周衍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沈檀则相反，她不退反进，直接从木屋后窗翻了出去，绕了一个圈子，从侧翼迎上了那三个黑衣人。
“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最先发现她，厉声喝问。
沈檀没有回答。她身形如鬼魅，眨眼间便欺近到对方面前，裂尺横挥，带起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格挡。但裂尺上传来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臂应声而断，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同伴身上。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显然没想到对手这么强，同时变色。但他们训练有素，立刻调整阵型，一左一右朝沈檀攻来。
沈檀不闪不避，裂尺在手中舞成一片黑幕。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凌厉的风声，角度刁钻，力道惊人。
“噗！”
“咔！”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黑衣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便各自中招，惨呼着倒在地上。
为首的黑衣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沈檀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裂尺抵住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黑衣人咬牙不语。
沈檀也不追问。她手腕一翻，裂尺在对方颈侧轻轻一敲，黑衣人便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周衍从东边跑了回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个人，愣住了。
“你……没事吧？”
“处理一下痕迹。”沈檀收起裂尺，“得快走。”
两人迅速收拾了东西，在夜色中离开了木屋。
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沈檀跟在周衍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软得厉害。体内的反噬虽然暂时压住，但那股虚弱感像是长在了骨头里，甩都甩不掉。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比平时更哑。
“快了。”周衍头也不回，“翻过这道山梁就到了。”
沈檀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那条短信。
“勿信周衍。”
陆时晏是怎么知道的？他远在城市，怎么可能掌握这里的情况？这条警告是基于调查，还是纯粹出于直觉？
她不允许自己仅凭一条没有上下文的信息就判断周衍是敌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经常走这条路？”她随口问。
“以前少。”周衍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两年才走的。”
“为了找我？”
“算是吧。”
沈檀盯着他的背影。月光从树缝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看起来有些陌生。
“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周衍的脚步滞了一瞬。虽然他很快恢复正常，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老辈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他说，“听说是出了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
“……不太清楚。”周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妈死得早，爷爷没跟我提过。”
沈檀没再追问。她注意到周衍回答时的犹豫，这让她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一分。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凌晨时分，山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连月光都显得模糊。周衍带着她在雾气中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一座破旧的石屋前。
“到了。”他说，“这地方绝对安全。”
石屋比之前的木屋更偏僻，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四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沈檀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地势很高，视野开阔，一旦有人靠近，远远就能看见。屋后有条陡峭的小路，通往更深处的山林。选址确实用心了。
但也正因为太偏僻，反而让她觉得不安。
“进来吧。”周衍推开木门，“我先去生火，你休息一下。”
沈檀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周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袋侧袋里的裂尺。
如果周衍真的有问题，刚才在木屋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那三个黑衣人明显是为他而来的，以他的能耐，应该很清楚她现在有多虚弱。
除非，他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她需要保存体力，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能挡住山风。周衍点燃了角落里的火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四面墙壁。沈檀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张老旧的符咒，图案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你画的？”她问。
“我爷爷画的。”周衍递过来一个水囊，“他说这地方不太平，画几张压一压。”
沈檀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凉的，带着股土腥味，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你先休息。”周衍说，“后半夜我守着。”
“你不睡？”
“我不困。”
沈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真的睡，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处于半休息状态，耳朵始终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一夜出奇地平静。没有追兵，没有异响，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天亮的时候，山雾散了，阳光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醒了？”周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弄了点吃的。”
沈檀睁开眼，看到他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但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
“谢谢。”她接过碗，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周衍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昨天说，续尺人和守尺人是合作关系？”她一边喝粥一边问。
“嗯。”周衍在她对面坐下，“我爷爷那辈还在走动。后来……出了事，就断了。”
“什么事？”
周衍低头喝粥，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几十年前，沈家村有人来求过续尺。但人没回去，尺也没续成。从那以后，我爷爷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沈檀握着碗的手顿住了。
“你说的沈家村……”
“就是你们村。”周衍抬起头，眼神复杂，“你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
“那人是谁？”
“不知道。”周衍摇头，“我爷爷不肯说。只说那个人……有问题。”
有问题。
沈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突然想起之前调查过的那些线索——几十年前求续尺失败的沈家村人可能没死，与续尺之法有关。
“你爷爷有没有说过，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周衍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只知道，从那以后，续尺的手艺就彻底失传了。”
沈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的疑云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午后，周衍告诉沈檀，他需要出去一趟，打探一下外面的消息。
“这里偏僻归偏僻，但也不能一直藏着。”他说，“我得知道那帮人追到哪了。”
沈檀点头，没有多问。等周衍离开后，她立刻拿出那个已经坏掉的手机，尝试联系陆时晏。
过了很久，那边才接通，传来陆时晏低沉而疲惫的声音：“你……还好吗？”
“嗯。”她应了一声，问，“周衍，是什么人？”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他有问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你走后，我调查了他——他根本不是什么‘续尺人的后代’，而是‘收藏家’组织的外围成员，专门负责诱捕像你这样的‘守碑人’。”
沈檀心中一沉。
果然。
“他现在在哪？”
“在你身边对不对？”陆时晏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你听着，不要相信他任何话，立刻离开——”
“晚了。”沈檀打断他，眼神看向门口。
木门被推开，周衍站在逆光里，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么快就发现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我以为还能多演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