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二遍,苏志军是被左胳膊疼醒的。
那疼不在皮肉,在骨头缝里,像一条细蛇翻身,鳞片刮过髓。他咬住枕角,按老刀婆教的法子呼吸,气从鼻入,沉到命门,再往脚底涌泉压。三遍之后,左臂里的东西才安静了些。
他盯着布条下微微鼓起的经络,心里明白:这条胳膊,能不用就不用。
同屋钱大壮、李子麻、赵铁衣还睡着。他披衣出门,晨雾贴着屋檐走,却比往日多了一股腥涩,像锈铁泡在死水里。
石小虎从柴房方向跑来,铁斧扛在肩上,脸色不对。
“军哥,出事了。”石小虎压着嗓门,“后山松林那边,巡山的弟子抬回来三个,全昏着,脸皮发黑。文先生说是封妖阵的裂隙又大了,黑气渗到外围松林了。”
苏志军的视线越过石小虎,望向后山的方向,眼神沉了下去。
“还有,”石小虎凑近,“苟子杨昨夜带人摸进紫竹林,被巡山长老撞见,灰溜溜撤了。但他说酉时还去,非等你不可。周嘉禾差点拔剑,被顾明军按住了。”
“顾明军怎么说?”
“他说苟子杨腰上多了个黑皮囊,鼓囊囊的,跟文先生讲的一样。”石小虎顿了顿,“还有,张明峰今早没去演武场,去了内门药房。”
苏志军没急着说话,他转身回屋,把青铜残片贴身放好。残片一贴肉,便微微发烫。他用布条把左臂从肩到腕缠死,打了个死结。
“去告诉顾明军,酉时之前别让周嘉禾动手。”苏志军说,“你去找李腐子,问废矿道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别声张。”
石小虎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我去紫竹林。”
“一个人?”
“一个人。”苏志军摸了摸绑死的左臂,“至少,明面上一个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袍执事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苏志军接令。”
黄绢展开,朱砂印刺目——
寒渊峰长老院令:封妖阵裂隙北扩,黑气侵松林,即日起封山。非持令者不得擅入。违者逐出山门。
苏志军皱了皱眉。紫竹林在后山腰,紧贴松林外围。苟子杨约的酉时,恰好卡在封山巡界之后。这一步,堵得他寸步难行。
青袍执事却没走,又从袖中抽出一枚铜牌,正面刻“外围警戒队”,背面一个“丙”字。
“长老院议定,因你在玄阴山探路有功,外门大比成绩卓异,破格征召为外围警戒队丙字小队队长。即刻赴松林外围设卡,巡查黑气边界。”执事声音平淡,却多看了他一眼,“这是正式编制,非临时征调。你手下可带五人。”
苏志军接过铜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用指腹用力碾过那个深刻的“丙”字,几乎要嵌进肉里。
正式编制。持令入山。不受封山令约束。
换句话说,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紫竹林。可封山令刚下,征召令就追着脚跟到——这份“巧合”来得太准,准得像有人掐着表。
他翻过铜牌,看了一眼背面。
“丙”字下面,錾着一道极细的划痕。旁人看不出,但他认得——那是顾明军刀柄上独有的刻纹。
苏志军把铜牌收进掌心,指节收紧了一瞬。
这不是长老院的恩典。是顾明军的手笔。
内门药房在寒渊峰半腰,青石阶被药汁浸得发黑。老鬼婆缩在后墙阴影里,嘴里嚼着一根干草。她没去烂泥塘,也没去粪坑。文小子让她盯紫竹林,她偏来这儿。张明峰那条老狗,尾巴一翘,她就知道他要往哪拉屎。
药房里,赵执事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十斤清淤散,这个月第三批。何药师,账上写八斤。”
何药师声音发颤:“清淤散是洗煞气的,内门一个月用不了八斤。封山令都下了,你们要三十斤,做什么?”
“张师兄的事,你也配问?”
“我不改。药房账册每月送长老院——”
一声闷响。
何药师没声了。
老鬼婆从破窗缝里看进去,赵执事把手帕塞回袖中,何药师歪在药柜下,嘴角流黑血。赵执事翻出账册,撕下一页,揣进怀里。他走后,老鬼婆摸进去,从药柜脚边捡起半张被踩脏的纸角。
上面只剩一行字:清淤散,三十斤,张明峰。
她把纸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咽。苦。比信上最后一行字还苦。
信上写:杀其师者,张明峰。
她没把信给苏志军。现在更不能给。那小子骨头硬,可硬骨头最容易被当刀使。
更何况,现在他有了铜牌。
铜牌是护身符,也是靶子。
紫竹林深处,三条暗渠的水面黑得发亮。
苟子杨已经到了,腰上黑皮囊鼓鼓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外门弟子,手里拿着铁网、绳索、竹筒。暗渠边撒了一层灰白粉末,清淤散,压住了煞水的腥臭。
一个蒙面人从竹影里走出来,声音沙哑:“今晚只做一件事,逼他动左臂。张师兄要个废人,不要死人。”
苟子杨摸了摸黑皮囊,笑了:“他要不肯动呢?”
“那就让他看着石小虎死。”
蒙面人顿了顿,又说:“封山令下了。他若持铜牌入山,便是公事。你们动手要快,巡界长老两刻钟一换。”
苟子杨愣住:“铜牌?他哪来的铜牌?”
蒙面人的目光从竹影间隙里射过来,像淬了毒的针:“有人不想让他死在山外。”
竹影摇动,蒙面人退入暗处。
苟子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黑皮囊,忽然觉得那东西比来时更沉了。
酉时将近。
苏志军走出宿舍。石小虎扛着铁斧跟上来,顾明军、周嘉禾远远缀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枯竹院,青烟还在。他绑死的左臂里,那条“蛇”又翻了个身。
他没理它。
紫竹林的方向,暗渠水面比昨天更黑了。但今天,他腰上多了一枚铜牌。
铜牌在暮色里泛着沉甸甸的暗光,像一枚投入死水里的棋子,不知会砸出多大的水花。
老鬼婆把半张账页封进竹筒,刻了三道印,扔给墙外一个乞儿:“送枯竹院。给文小子。”
乞儿跑远。她望着紫竹林,把嘴里那点纸渣咽下去。
封山令下了,鱼照样上钩。
可拉线的渔夫,不止一个。
而咬钩的那条鱼,现在嘴里多了一枚铜牌。铜牌是饵,还是钩,就看谁的手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