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哥和乐义宝到了济仁堂。
乐镜宇已经在账房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挽着,手里捏着那封奉天来信。桌上摆着三碗热茶,茶汤还冒着白气。他把信搁在桌上,朝大哥和乐义宝摆了摆手。“坐。”
大哥在桌边坐下。乐义宝爬上对面的椅子,两条腿悬着。乐镜宇把信推过来,大哥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完递给乐义宝,乐义宝认不全字,但大致看明白了意思。他把信搁回桌上,手指按在信纸边沿上,按得紧紧的。
乐镜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信上说得明白。张雨亭那边地方、锅炉、家什都现成,但东西得拿到奉天去做。他派人看着,每一样料、每一步都记下来。做出来了,先拿伤兵试。开春之前一定到。”大哥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信?”
乐镜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上,又拿起笔,蘸了墨。“信得赶紧回。你说,怎么写。”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井口微微松动了一下,渗出一行字:“将现代商业合作概念转化为1916年可理解的语言。”乐义宝睁开眼,想了想,开口了。
“大伯,回信得把这事说清楚。头一条,不能写成求他办事,得写成合伙做买卖。他出地方出人手出料钱,咱们出方子出人盯着。谁离了谁都做不成,这才叫合伙。他信里说‘你要用,随时来’,听着大方,实际上是咱们求他。回信里得反过来:这药做出来是救天下人的,不是给他一个人攒家底的。”
大哥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第二条,制药的规矩。他信里说‘派两个副官守着’,可没说规矩谁定。每一批做多少、纯度多少、怎么试、怎么记,得有定数。他那边派人看着可以,但每一道工序怎么做,得听咱们的。”乐镜宇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个开头。
“第三条,银钱的事。”乐义宝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信里一个字没提钱。光说‘你要用随时来’,好像白借给咱们似的。天底下没有白借的东西。回信里得把分成写清楚。刨去本钱,利润五成留下来搞扩产。这五成不能直接分,得分完了下一批就没钱做了。剩下的五成,他七我三,见面再细谈。”乐镜宇的笔顿住了。他看着乐义宝,看了好几秒。“你倒是敢开口。”
“不是敢开口。”乐义宝摇了摇头,“是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是来讨饭的。咱们手里有方子,有养出来的东西,有兔子试过的底子。他手里有地方有锅炉有人,两边缺一样都做不成。既然是两边缺一样都做不成,那就得公平分。”
乐镜宇把笔重新提起来,在信纸上添了几行。“第四条,”乐义宝接着说,“信里只写能写清楚的。方子怎么改、药怎么试、人怎么安排、钱怎么分,这些见面谈。信里说多了,万一落到旁人手里,麻烦。”乐镜宇点了点头,把这一条也写了进去。
“还有几条,大伯你得想好了再写。”乐义宝的声音更低了,“第一,这药不能经旁人的手。他信里说‘你带着方子和养出来的东西来奉天’,这话听着轻巧,可东西从北京到奉天,路上几百里,火车汽车马车换着来,青霉素那东西娇气得很,晃荡几天就坏了。到了奉天拿出来一看,全成了废料,到时候他一句‘东西不行’,咱们连辩解都没法辩。”乐镜宇把笔搁下,看着乐义宝。
“所以,不能让咱们去奉天。”乐义宝一字一字地说,“得让他派人来北京。来济仁堂看,来后巷看,看咱们怎么做出来的,看兔子怎么试的。他派来的人亲眼见了,回去跟他一说,比咱们送十管药过去都管用。”大哥点了点头。“这个说得对。药运不过去,人过来看,才是办法。”
“第二,”乐义宝接着说,“他派来的人,得是能拿主意的人。不能随便打发个副官来,看两眼回去说‘还行’,回头他又不认。他得派一个真能代表他的人来。来了济仁堂,咱们当面做给他看,试给他看。他看了觉得值,咱们再往下谈。他看了觉得不值,那就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乐镜宇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到一半,停了下来。“你心里有人选?”
乐义宝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又唤了一声搜索框。井口沉默了一会儿,渗出一行字:“张雨亭身边有两个人可以用。一个管军需,一个管政务。”乐义宝睁开眼,开口了。“大伯,您之前跟我讲过张雨亭的事,记得不?您说他在奉天扩军、办厂、买机器,里里外外都要有人打理。管军需的得懂账、懂料、懂调配,管政务的得懂人、懂事、懂分寸。我寻思,张雨亭身边管军需的和管政务的,必是两个人。管钱的一个,管人的一个。您跟张雨亭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身边管军需的是谁,管政务的是谁,您心里应该有数。”乐镜宇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把笔重新提起来,在信纸上添了几行。
“第五条,派来的人得是能拿主意的人。你那边管军需的、管政务的,挑一个信得过的来济仁堂验货。他看了觉得值,后续的事再往下谈。”信写完了。乐镜宇拿起来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添了两句,然后递给大哥。“你念念。”
大哥接过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乐镜宇又拿回来,改了两处,递给乐义宝。“你再看看。”乐义宝凑过去看了一眼。信上的字他认得大半,意思看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行。”
乐镜宇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孙掌柜。”孙掌柜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乐镜宇把信递给他。“这封信你看过了。现在你跑一趟驿站,找个腿脚最快的,专门跑奉天。跟他说,这信是济仁堂乐七爷的急件,送到奉天督军府,交张督军机要处。越快越好,路上别耽搁。”
孙掌柜接过信,揣进怀里。“七爷放心,我这就去。驿站的刘把头跟我熟,他手底下有个跑奉天线的,来回一趟十来天,稳当。”“十来天太慢。”乐镜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元,搁在桌上,“跟刘把头说,找两个人,换马不换人,五天之内到。到了奉天,督军府的门房认得济仁堂的封条,直接递进去,不用等。”孙掌柜把银元收了,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乐镜宇回到桌边坐下,看着大哥和乐义宝。“信的事办完了。现在说正事。”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开春之前,三件事。第一件,第二批提纯要做到十管以上,够给几个人用。第二件,何郎中那边找两个伤口化脓的,试药。第三件,周小子带着,以后外面的事让他跑。”大哥想了想。“试药的人找谁?”
“城南有个老郎中,姓何,跟我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手里有几个穷病人,付不起药钱,伤口化脓等着烂。我跟他说一声,挑一两个试试。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他没往下说,只是把茶碗搁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乐义宝坐在椅子上,听着大伯和大哥商量。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井口沉默了很久,渗出一行极短的字:“人体反应未知,需密切观察。”然后就没了。他睁开眼,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周小子那边,我去说。”乐镜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们今天先回后巷,把第二批粉末做出来。孝先那边……”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掌柜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沉。“七爷,后巷那边张福让人捎话来了。”乐镜宇看了他一眼。“说。”
孙掌柜压低了声音:“二少爷今天早上到了后巷,点上火蒸上酒,趁周小子换水的工夫,说是去茅房,溜了。张福中午回去吃饭,回去一看人没了。他往蛐蛐市那边追去了。”
乐镜宇的眉头拧了一下。大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乐镜宇沉默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这小子。”他看了大哥一眼。“你先别急着回去。张福去追了,等他消息。你留在这儿,把去奉天要带的方子再理一遍。义宝,你也留下。”大哥点了点头。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大哥身边。他想了想,开口了。“大伯,二哥那边,等他回来,让他跟您去济仁堂吧。”乐镜宇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他去后巷,没人管得住。不如让他跟着您,在济仁堂试药的时候帮忙盯着。他嘴不严,但干活不踏实,得有人盯着。试药的事每一步都要记,让他记,您盯着他,他反而坐得住。”乐镜宇盯着乐义宝看了两秒,忽然嘴角弯了一下。“你小子,倒会给你二哥找差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等他回来再说。现在先把方子理了。”
大哥把桌上的茶碗挪到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几页方子草稿,铺开来。乐义宝爬上椅子,凑过去看。乐镜宇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指着方子上“兔试”那一段。“这里改一改。兔试的方子保留,后面加一条:人体试药,选伤口化脓者,以药敷之,每日换药,观察五日。若五日消肿,十日结痂,即为有效。”大哥提笔在方子末尾添了一行。
写到晌午,方子改完了。孙掌柜从外头端了三碗面进来,搁在桌上。三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二哥。二哥垂着脑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身上那件灰褂子沾了一道泥,脚上的鞋湿了半截。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乐镜宇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逮着了?”张福点了点头。“在蛐蛐市后头那条巷子里,跟人斗蛐蛐呢。”乐镜宇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走到二哥面前。二哥低着头,不敢看他。“抬起头。”二哥慢慢抬起头。乐镜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重,但听着让人发毛。“你明天起,来济仁堂。跟何郎中那边的人学认伤药。后巷的活儿,让周小子一个人盯着。你哥和义宝要理方子,没工夫管你。”
二哥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济仁堂?”“怎么?不愿意?”二哥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乐义宝。大哥坐在桌边,没看他。乐义宝站在大哥旁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二哥把视线收回来,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乐镜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吃面。”
二哥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孙掌柜又端了一碗面进来,搁在他面前。二哥低头扒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大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
面吃完了,三人出了济仁堂。大哥带着乐义宝和二哥回后巷,张福跟在后头。一路上二哥没说话,走到后巷甲七号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乐义宝一眼。“义宝。”乐义宝抬起头。“你昨天是不是看见我……那个了?”乐义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二哥沉默了一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明天我去济仁堂。后巷你盯着周小子,别让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傍晚,三人回了乐府。进了院子,正房里灯已经点上了。父亲乐咏西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壶酒,手里捏着那串檀木佛珠。母亲坐在他旁边,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碗汤,筷子还没动过。父亲的脸沉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
大哥在门口站住了。乐义宝跟着停下来。二哥走在最后,看见父亲的脸色,脚步慢了一拍。“进来。”父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沉得很。三人进了正房,在桌边坐下。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三个儿子,没说话。
父亲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搁下。他的目光落在二哥身上,停了好几秒。二哥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今天又跑了?”二哥没吭声。“我问你话。”“跑了。”二哥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父亲把佛珠往桌上一搁,珠子碰在桌面上,脆生生地响。二哥的肩膀缩了一下。“上回怎么说的?你大哥怎么跟你说的?你娘怎么跟你说的?你倒好,一天都坐不住。”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沉,像石头往水底坠,“你大哥天天两头跑,义宝才四岁,都知道帮衬着家里。你呢?你十五了,除了斗蛐蛐还会什么?”
二哥的头垂得更低了。大哥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乐义宝坐在母亲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训了一通,端起酒盅把剩下的酒喝完了。他站起来,正要往里去,大哥忽然开口了。“爹。”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弟的事,大伯那边有个安排。”父亲挑了挑眉。“什么安排?”大哥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坐在母亲旁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大哥便接着说:“大伯让二弟明天起去济仁堂,跟着何郎中那边学认伤药,顺便帮着记试药的方子。后巷的活儿让周小子盯着,二弟以后就跟着大伯那边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二哥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但两只手从裤腿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你大伯说的?”“嗯。”大哥点了点头,“大伯说二弟干活不踏实,就是没人盯着不行。在他眼皮底下,他盯着。”
父亲又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母亲,母亲正端着汤碗小口地喝,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父亲收回目光,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行。明天让他去。再跑,让你大伯拿鞭子抽。”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二哥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乐义宝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母亲放下汤碗,朝三个儿子笑了笑。“吃饭吧。菜都凉了。”大哥拿起筷子,先给乐义宝夹了一筷菜,又给二哥碗里添了一勺汤。二哥低头扒饭,吃得比平时慢了些。乐义宝坐在母亲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朝二哥看一眼。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