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简打电话来时,陆灵均正蹲在天井里刷那双走烂了的鞋。
手机搁在石阶上。屏幕亮着。单简的名字在闪。他接起来。那头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单简说:“小陆。你还活着。”陆灵均说:“活着。”单简说:“那就好。工钱我打了。你这个月一单没接。按理说没有。我私人给你垫的。”陆灵均说:“谢谢单哥。”单简说:“别谢。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电话里讲不清。”陆灵均沉默了一息。他说:“好。下午。”挂了电话。他把鞋冲干净。搁在台阶上晒。回头看见林久溟站在堂屋门口。那人不知听了多久。陆灵均说:“单简找我。我去一趟。公司的事。”林久溟说:“我跟你去。”陆灵均说:“不用。就清平物业。在城西。坐公交半个钟头。我天黑前回来。”林久溟看着他。说:“早点回来。今晚阴婆子说要蒸年糕。”陆灵均“嗯”了一声。他进屋换了件干净外套。那外套袖口也磨了。可没破。他把包背上。出了门。
清平物业还在那栋旧写字楼里。四楼。门脸没变。那“清平”两个字还是被晒得发白。陆灵均推门进去。单简坐在茶桌边。面前的保温杯还冒着气。桌上摊着一堆单子。他看见陆灵均。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瘦了。”陆灵均说:“跑了不少地方。”单简说:“去哪儿了?”陆灵均坐下。想了想。说:“南关。寿春。蒙城。亳州。凤台。”单简把保温杯搁下来。他说:“你以前出远门。最多去趟肥东。这回绕了半个安徽。”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陆。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慌。”陆灵均说:“什么事?”单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他说:“前天有人来公司找你。穿得挺体面。说话也客气。点名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留了这个。说等你回来,让你去一趟‘北边’。北边是哪儿。他没说。可他留了路费。”他把信封推近。陆灵均拿起来。拆开。里面有一沓钱。不多不少。够来回。还有一张纸条。字很工整。像印上去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冯家渡,腊月二十九。过时不候。”
陆灵均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极淡。像铅笔写的:“水房旧人。有故人之物。”他盯着那行字。心里翻了一下。水房旧人。故人之物。他放下纸条。问:“来人长什么样?”单简说:“三四十岁。男的。穿灰大衣。左眼戴着眼罩。说话慢。像每个字都要掂量。”陆灵均说:“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单简说:“没有。他只说他姓缪。”陆灵均的手指扣在桌面上。缪。阴市里那个给人断印的独眼婆子。也姓缪。他站起来。说:“单哥。这钱我拿着。你帮我看着宝和斋那边。要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北边了。”单简说:“你又要走?”陆灵均说:“腊月二十九。就后天。”单简张了张嘴。到底没劝。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这个你拿着。我在这城里还有间空屋。在城北。不大。你们要是临时住,能用。”陆灵均把钥匙收好。他站起来。说:“单哥。过完年,我还你。”单简说:“你还我什么。活着就行。”
陆灵均往回走时,天已经暗了。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冯家渡。他没听过。可“水房旧人”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他到家时,天全黑了。宝和斋的灯亮着。天井里飘着年糕的甜气。他推门进去。四个人围在桌边。阴婆子正从锅里捞年糕。孟稚和沈闻溪在摆碗。林久溟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左袖别在腰里。他看见陆灵均进来。先看了他的脸。然后放下碗。走过来。低声问:“出事了?”陆灵均把纸条递给他。林久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冯家渡在淮河故道北边。是水房最早的分铺。缪家是那里的老掌柜。断印的缪婆子。可能就是这个缪家的旁支。”陆灵均说:“你怎么知道?”林久溟说:“我下去查河下集时。听过这个地名。那里的水房,比阴市的老。比亳州的深。缪家的女人,都断过印。也断过自己人的魂。”他把纸条还给陆灵均。说:“你要去。”陆灵均说:“我得去。他说有故人之物。”林久溟说:“太爷爷的东西?”陆灵均说:“不知道。可水房旧人找我。一定不是小事。”林久溟看着他。说:“我跟你去。”陆灵均说:“腊月二十九。后天就走。年在这儿过不成了。”林久溟说:“年不年的。路上也能过。”
两人回到桌边。阴婆子已经把年糕盛好了。蘸着糖。一人一块。陆灵均咬了一口。甜。黏。他嚼着。忽然说:“婆婆。我们可能明天就得走。”阴婆子没问去哪儿。她只把锅里剩的年糕全捞出来。用油纸包了。递给他。说:“带着。路上吃。凉了也能吃。比干粮强。”陆灵均接过来。那包年糕热乎乎的。像一块刚捂暖的石头。他收进包里。沈闻溪和孟稚对视一眼。孟稚说:“这回我也去。”沈闻溪说:“我也是。”陆灵均看了看她们。他说:“去。都去。冯家渡。说不定比前几个口子都深。”孟稚把鱼牌拿出来。擦了擦。说:“水房的地盘。鱼牌管用。我去对。”沈闻溪说:“我本子上还有空页。能记。”陆灵均笑了一下。他把包背上。又放下来。说:“今晚先睡。明天一早走。林哥。你的新衣服带上。北边冷。”林久溟说:“嗯。”他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陆灵均。说:“你吃饭。”陆灵均说:“在吃。”林久溟没再说什么。他推门进去了。陆灵均低头看自己手里那碗年糕。碗底还热着。他把它吃完了。一口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