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四个人就出了南关。
阴婆子送到门口。她没多话。只把一包年糕和一小罐腌萝卜塞进沈闻溪手里。说：“路上吃。北边干。多喝水。”沈闻溪点头。她把东西收好。回头看了一眼宝和斋。门已经关上了。天井里那口井看不见了。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她转过身。跟上前面的人。陆灵均走在最前。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上系着孟稚给他的那根断红绳。打了死结。走得很快。林久溟跟在他旁边。穿着那件剪了左袖的深灰棉夹克。背着一个新斜挎包。左手空着。步子稳。孟稚走在第三。沈闻溪殿后。四个人穿过南关的老巷子。青石板在脚下“笃笃”响。巷子里还静着。只有几个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卖豆浆的老头正把锅架到炉子上。白气冒出来。香。陆灵均经过时朝那老头点了点头。老头也朝他点头。像熟人。走了快一百天。这条巷子终于看熟了。
去冯家渡，先坐长途车到淮南。再从淮南转车往北。到凤台北边的顾桥镇。从顾桥再往北走十来里土路。就到淮河故道边。冯家渡在那条故道的北岸。舅公的图上没有标。可林久溟记得。他说从河下集往上走时，经过一个水房的暗口。那口子通一个叫“冯家渡”的地方。当时他没进去。只远远看了一眼。那地方的水，比阴市的还深。比亳州的还老。陆灵均问：“水房的人为什么找我们？”林久溟说：“你太爷爷跟水房有旧。那半片鱼牌。那道引水符。还有阴市当铺里那个老掌柜。都是水房的人。他们找你，可能是要交东西。也可能是要还债。”陆灵均说：“什么债？”林久溟说：“太爷爷当年从水房借过路。借了路，就要还。他还不上了，就留了话。水房等了这几十年，等到你来。”陆灵均没再问。他看着车窗外的枯树。一排排往后倒。像在给他们的路让道。
到顾桥镇时，天已经擦黑。镇子小。比涧口还小。只有一条正街。路灯三盏。亮一盏。他们找了个小旅馆。四人间。沈闻溪和孟稚住里间。陆灵均和林久溟住外间。放下包。陆灵均去街上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壶热水。回来时，林久溟站在旅馆门口。他正朝北看。陆灵均走过去。顺着他目光看。北边是田野。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陆灵均知道。再往北十来里。就是淮河故道。冯家渡就在那儿。林久溟说：“水房的味道。”陆灵均说：“你闻到了？”林久溟说：“嗯。很淡。但近了。”他转过身。看着陆灵均。说：“明天到了冯家渡。不管对方说什么。你记住一件事。”陆灵均问：“什么？”林久溟说：“水房不欠陆家。陆家也不欠水房。你们之间。是笔旧账。旧账可以清。但不能认新的。”陆灵均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行。明天。先把旧账看完。”
第二天一早。腊月二十九。天阴。没有太阳。风从北边来。干冷。带着河滩上的沙土味。四个人出了旅馆。朝北走。土路很宽。可坑坑洼洼。两边是收了庄稼的闲地。光秃秃的。走到快中午时。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堤岸。堤岸是土筑的。不高。可极长。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土龙。堤岸后面。隐约有水光。陆灵均站住脚。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闻溪把帽子拉紧。孟稚把鱼牌攥在手里。林久溟走到他旁边。说：“到了。”陆灵均深吸一口气。他踏过堤岸。堤后是一条不宽的河。水很平。颜色发青。不像活水。也不像死水。像一潭被时间遗忘的东西。河对岸。有一片旧房子。青砖灰瓦。比宝和斋老。比陈渡家旧。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没点。可灯笼下有一个人。那人站在岸边。像等了很久。他穿着一件灰大衣。左眼戴着眼罩。右手拄着一根竹杖。他看见陆灵均。慢慢抬起手。朝河这边招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招一个久别的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