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喉头一紧,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腹中。银眸之内数据流疯狂闪动,目光死死锁死嬴政指尖所指——光滑如镜的玄黑岩壁,离地三丈有余的那一处。
一眼望去平平无奇,连岩石纹路色泽,都和周遭岩壁别无二致。
可嬴政的眼神,锐利如出鞘利剑,不见半分迟疑。
足下猛地发力,脚下平台黯淡的青铜光纹倏然一亮,借这一股微弱反震,身形如猎隼腾空,直扑岩壁!
人道之力自足底微微翻涌,让他于半空短暂滞空。右手五指并拢,手掌精准按在玄鉴祖玉指引的点位。
指尖触感冰凉坚实,和山体顽石没有半点分别。
“碑文中只写‘断此道’,并未写‘毁此道’!”尉缭立于下方仰头大喊,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线,“入口极有可能被封印、施以伪装!陛下,不妨以人道之力试着共鸣!”
嬴政心念一动,一缕精纯人道之力自掌心透出,缓缓注入岩壁。
石沉大海。
岩壁毫无动静,连一丝涟漪、半分排斥之感都无,就只是一块死寂顽固的山岩。
恰在此时——
喀啦啦啦——!
穹顶空腔之上,金色神识烙印撕裂而出的万千裂纹,骤然疯狂延展扩张!
最大那道裂痕轰然撕开,一只由凝练到极致的仙光凝聚而成的巨掌虚影,蛮横探入这片地下空腔!
五指修长,掌势如山,掌纹流转漠视苍生的法则辉光,沉重威压仿佛可碾碎万座山岳。
巨掌悬于半空,五指微张,如天罗垂落,缓缓罩向下方石台。
一道冰冷高高在上的声响,裹挟震颤的空间,响彻整座地底空腔,嘲弄与杀意毫不掩饰:
“逃到此处,便是自掘坟墓。这升仙道残址,正好做你的埋骨之地,魂魄永镇于此,赎你窃取人道至宝的罪孽。”
是仙将本体的声音!
真身尚且未曾完全降临,可一道裹挟神念与仙力的巨掌,已然破壁而来!
声浪压落,周遭空间粘稠凝滞。
悬在岩壁之前的嬴政身形微微一顿,浑身空气骤然收紧,如山压力扑面而来。
无暇再多试探!
嬴政眼底厉色一闪,不再僵持于岩壁机关,身形旋动,自三丈高处飘然落回石台。足尖磕在地面,身子踉跄半步,方才一跃探查,已然耗去不少气力。
他片刻不停,转身大步冲向石台中央那一处圆形凹陷,那半截暗青色矛尖,正静静插在那里。
尉缭瞬间洞悉其意,心脏狂跳:“陛下,您是打算……”
嬴政没有答话,只用行动作答。
再度伸手,五指收拢,紧紧攥住那方才锈迹剥落、露出暗青本体的斩仙矛尖断柄。
嗡——!
熟悉的震颤直刺神魂,磅礴古老、满含斩断一切的战意洪流,顺着掌心奔涌而入。
这一回,嬴政不再被动承受。他敞开识海,以玄鉴祖玉为核心,调动体内日渐雄厚的人道之力,小心翼翼缠绕上那一缕沉寂的斩仙锋芒。
人道之力化作渡桥,触碰、相连,继而……试着驾驭!
过程艰涩万分。这一缕锋芒虽微,骨子里却存着斩落仙道至尊的本能,桀骜难驯。
可有人皇髓残片共鸣镇势,玄鉴祖玉稳住心神,再加嬴政本身不屈的人道意志强行引导,这一缕锋芒,终究被引动分毫。
“去!”
嬴政低声喝出,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岩壁上那一处点位。
握矛的手臂猛地前送,并非掷出矛尖,而是将那一缕牵引而出的斩仙锋芒,顺着人道之力架起的无形通道,隔空刺出!
一缕细得几乎肉眼难察的暗青流光,自矛尖断口一闪而逝。
下一瞬,精准钉在岩壁目标之处。
没有震天巨响,甚至听不见金石碎裂的脆响。
承受得住仙将神识穿刺的坚硬玄岩,被暗青流光击中的地方,如同烙铁融蜡,向内凹陷、扭曲、消融。
岩壁表层如水波一般荡漾起伏,一层伪装固化的封印外壳,被硬生生斩裂剥离。
其后,一条幽深、盘旋向上的螺旋阶梯赫然现世。
阶梯壁面材质,和先前所见垂直通道的黑石别无二致,周身刻满密密麻麻的人道纹路。只是绝大多数纹路早已黯淡死寂,唯有阶梯边缘,残留几丝微弱金色余烬,好似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一股封存万古、陈腐滞闷的浑浊气流自阶梯口涌出来,裹挟厚重尘埃,还有一丝淡淡的金属锈蚀腥气。
“通道……开了!”尉缭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转瞬又提到嗓子眼,“但是人道纹路尽数黯淡,此道荒废已久,内里吉凶难测!况且——”
他猛地抬首。
悬浮半空的金色巨掌,在阶梯显露的刹那五指猛地收拢,复又缓缓松开,带着猫捉老鼠般的从容,继续向下压落。
巨掌所过,空间不堪重负发出呻吟,光线扭曲。下方水面被无形威压压出一个巨大掌形凹陷,石台地表蔓延开细密裂纹。
它在压缩二人的活动空间,更是赤裸裸的威慑——就算二人躲进这条未知通道,它依旧可以长驱直入,将里面的一切碾成齑粉。
“空间正在锁死,它要困住我们!”尉缭呼吸滞涩,银眸之中光芒剧烈闪烁,飞速推演得失,“通道残破,前路未知,身后强敌转瞬便至。陛下,要不要赌一把?”
赌?嬴政自始至终,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松开攥着矛尖的手掌,被引动的一缕斩仙锋芒缓缓消散,矛尖重归沉寂。石台凹陷之内的青铜光阵依旧缓缓流转,勉力维持着最后的空间封禁。
“尉缭!”嬴政的声音铿锵斩截,不容半分置喙,抬手指向方才现世、幽深向上的螺旋阶梯,“上去!”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直面那缓缓压落、覆满死亡阴影的金色巨掌。
左掌摊开,掌心人皇髓残片微微发热,一层薄如蝉翼、仿佛一吹就碎的暗金光晕自残片漫出,堪堪在身前撑开尺许大小、摇曳不定的护罩。
微弱人道光华,对峙代表仙道至高威严的仙将巨掌虚影。强弱悬殊,惨烈刺眼。
可嬴政眼底,没有一丝怯意。
脚下沉身,重心后移,一步一步,稳稳朝着阶梯口退去。
他不是逃亡。
他是以承载人道火种的身躯,为身旁忠心谋士,为这条渺茫的求生险路,搏出最珍贵的一线生机。
阶梯入口,距他身后仅有三步。
金色巨掌的阴影已经将他整个人笼罩,沉重压力压得骨骼咯吱作响。
他,继续向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