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

就在这一步踏落的刹那，掌心人皇髓残片的光华被嬴政催至极致。

那一小块残片恍若一轮缩至掌心的暗金小日，柔光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实厚重、如同熔金奔流的光辉，在身前尺许，撑起一面薄却不肯弯折的屏障。

金色巨掌裹挟碾碎万灵的漠然意志，不带半分花哨，径直压落。

嗤——嘎——！

刺耳锐响炸开，如同砂石疯擦锈铁板，又似冰川崩裂的前兆。

暗金光罩猛地向内凹陷，表面波纹疯狂翻涌，仿佛下一刻便会碎作琉璃残片。

巨掌之上流转的仙道法则，与人皇光晕蕴藏的人道余韵猛烈撞击、互相湮灭，漫天细碎金与暗金火花四下迸溅。

“呃！”

嬴政身躯巨震，好似一座无形神山狠狠撞在胸口，体内五脏尽数移位。

气血翻涌直冲咽喉，喉头腥甜翻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层薄光，是以人皇髓为引，倾尽他一身人道意志凝造，此刻受巨力轰击，光晕之内裂纹飞速蔓延。

可这正是他想要的。

借着这股根本无从正面硬扛的沛然巨力，嬴政后退的身形骤然加速，如同狂风卷落的枯叶、断了引线的纸鸢，身不由己向后飞抛。

落点，正是身后幽暗方才现世的螺旋阶梯入口。

视线余光尽头，他亲眼看见金色巨掌碾碎残存光罩，掌势未消，毁灭气息继续向前探伸，指尖几乎擦过他飞退的身躯。

同一瞬，阶梯幽暗深处，一道银芒逆着通道向上疾驰，是先行入内探查的尉缭。

“陛下！”

尉缭的惊呼已然变调，银眸之中数据流几乎凝成实质，通道入口爆发的恐怖能量波动，他早已感知分明。

他硬生生收住上行脚步，足尖在狭窄石阶狠狠一蹬，以更快的速度回身俯冲，伸手便要接应。

“别停！继续往上！”

嬴政在狂暴气浪里强行拧过脖颈厉声大吼，嘴角溢出来的血沫，在气流里拉出一道细长红线。

话音未落，他后背重重撞在阶梯入口冰冷玄黑岩壁之上。剧痛袭来的刹那，那股推送他的巨力终于耗尽。

他闷哼一声，顺着石阶向着通道深处滚落数级，眼看就要继续坠向幽暗底层，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银色光流及时涌至，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子。

是尉缭。

终究没有全然遵从命令，在嬴政即将滚落深渊的瞬息冒险冲至近前，双手飞快结印，银色灵力如同柔韧长绸，缠锁住嬴政腰身，硬生生止住滚落之势。

嬴政半跪于寒凉石阶之上，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灼烧一般刺痛。他撑住膝盖抬眼望向通道入口。

入口处的空间微微扭曲，石子投入湖面一般漾开层层涟漪。

紧跟着，一道挺拔伟岸的身影跨步踏出，完完全全降临在下方空腔石台之上。周身淡金色仙光并不刺眼，单单立在那里，灵魂便止不住战栗。

仙将本体！

比先前那道巨掌虚影更加真实，也更加可怖。

一身战袍由莫名材质织就，衣身流淌繁复暗金色符文。他的面容朦胧浸在仙光之中，唯有一双眼眸清晰锐利，淡漠冰冷，如九天神祇俯瞰地上蝼蚁。

目光先是扫过石台刻满警言的古老石碑，继而落向圆形凹陷之中那截重归沉寂的暗青色矛尖，最后，穿透阶梯入口尚未平复的空间涟漪，牢牢锁在被尉缭搀扶、满身狼狈的嬴政身上。

没有暴怒咆哮，没有得胜宣言。

仙将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尖点点金色光点旋转汇聚，精密如天地仪轨。

“不妙！他打算封死通道，或是直接毁了这条生路！”尉缭面色煞白，银眸急速推演对方所有攻势，语速急促至极，“快走！不能久留在入口附近！”

话音未落，仙将指尖轻轻一弹。

数道细如发丝、凝练至极的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射出，目标并非嬴政二人，轨迹刁钻一转，掠进阶梯入口，精准钉在石壁内壁那些黯淡、因二人闯入而微微复苏的人道纹路之上。

噗噗噗……

一声声轻响，恰似烙铁浸入冷水。

金色流光触碰到人道纹路的一刻，没有轰然爆炸，反倒如同活物一般贴附上去，化开成流动的金色光斑，顺着纹路脉络飞快蔓延。

被金光侵染的人道光晕，如同强酸泼洒颜料，迅速黯淡、扭曲、溃散，霸道的仙道金光取而代之。

原本尚且连贯完整的纹路大阵，多出一处处刺目的金色“疮斑”。整条通道赖以稳固的阵法根基，开始出现错乱的乱码。

“他目标不是袭杀我们。”嬴政被尉缭架着踉跄向通道深处退去，目光死死盯着石壁上被污染的纹路，声音沉哑，“他在侵蚀这条通道的根基，借仙道之力，激起遗址本身的排异，又或是彻底打乱此地封禁法则！”

“正是！”尉缭一边全力向上奔走，一边飞快解说，声音在盘旋通道里空洞回荡，“升仙道虽早已荒废，石壁人道纹路网络，和整片遗迹残存法则紧紧相连！仙道力量强行入侵，如同向垂死者血脉灌注剧毒。要么遗址残存力量全面反噬，要么通道崩塌、法则错乱，将我们碾碎困死在其内！”

仿佛印证他所言，整条螺旋石阶骤然剧烈震颤！

震动不是来自入口仙将的外力轰击，而是通道自身本能的躁动。

被金色光斑侵染的纹路节点，迸涌出两股狂暴对冲的光流。一边是人道余力不甘的暗金微光，一边是霸道侵蚀的刺目仙金。

两股本源对立的力量不断湮灭碰撞，黑石阶梯不堪重负阵阵呻吟，细碎石屑簌簌自穹顶掉落。

更叫人心头发紧的是，震颤加剧之时，盘旋阶梯幽暗深处，一道低沉、缓慢、压迫感十足的声响缓缓传来。

“呼……哧……”

节律分明，好似沉眠山体深处一尊庞然巨物，被通道剧变惊扰，缓缓舒展身躯，调整呼吸，行将苏醒。

“通道本能在排斥仙道入侵。”嬴政借着尉缭的搀扶快步前行，感受脚下岩壁不停的震颤，空气之中混乱的能量乱流愈发粘稠，“只是这残存的防御机制，连我们一并视作外来杂质，一同排斥挤压。”

他的判断分毫未错。

二人身上人道之力微弱，并非升仙道原生的阵眼力量。仙道大举入侵触发遗址最高等级的应激防御，他们这两个渺小异物，自然也在被排斥之列。

螺旋阶梯并非笔直向上，顺着山势一圈圈向内盘旋。

石壁人道纹路本是一副宏大精密的阵图，此刻，仙金如同剧毒病毒，肆意切割、污染整条脉络。

金光过处，纹路灵性尽失，通道的稳定、方向尽数崩坏。二人如同行走在一头正在快速坏死崩解的巨兽肠腹之中。

行至通道中段，斜上方一处被金光侵蚀最重的纹路交汇节点，猛地鼓胀扭曲——

轰！！！

爆炸轰然响起！

并非烈焰冲击，而是人道余力与仙道侵蚀力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剧烈对冲湮灭。

混杂两股力量的狂暴冲击波呈扇形横扫整段石阶！

“小心！”尉缭快步在前，下意识侧身挡在嬴政身前。

冲击波覆盖范围极广，裹挟破碎的法则碎片，无处可避。

嬴政瞳孔骤缩，拔剑横挡，剑身人道之力顷刻铺开一层薄护罩。

铛！嗤啦——！

狂暴冲击狠狠撞在剑与护罩之上，金铁轰鸣与能量撕裂之声交织一处。

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嬴政手臂酸麻，虎口崩裂，身子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内侧冰冷岩壁，眼前再度发黑，脏腑旧伤雪上加霜。

前方的尉缭距离爆炸核心更近，另一侧更为狂暴的余波狠狠扫中他肩头！

“噗！”

尉缭压抑的闷哼溢出嘴边，银眸之中数据流瞬间紊乱。

肩头一层银色灵力护罩如同薄纸碎裂，一道暗金与仙金交织、边缘焦黑的不规则能量刃锋划开衣衫，在肩头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细碎的灵力光屑不断涌出。

身形一晃，险些自倾斜的石阶摔落，急忙伸手撑住石壁稳住身子。

嬴政强忍撞击的钝痛与翻腾气血，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尉缭手臂，将他拉至自己身后相对安全的位置。

他清晰看见尉缭扶墙的手微微发颤，肩头伤口之内，两股相冲的力量不停侵蚀，伤口根本无法自行愈合。

通道的剧烈震颤稍稍平息，唯有深处那“呼哧……呼哧……”的厚重声响，越来越清晰，步步逼近。

碎石依旧不断坠落，空气之中的能量乱流非但消散，反倒愈发浓稠滞闷。

嬴政飞快扫过尉缭肩头伤势，又望向前方被仙金污染、扭曲变形的盘旋通道，侧耳聆听深处那越来越近的巨兽喘息。

他伸手，稳稳扶住尉缭伤痛而微微晃动的肩膀。

尉缭喘息抬首望向嬴政，银眸之中满是痛楚与问询。

嬴政没有回望通道入口，也没有侧目身后，目光直直穿透盘旋而上、乱流翻涌的幽暗石阶。

他唇瓣微动，压低声线，冰冷而果决的话音清晰落进尉缭耳中：

“通道在排斥我们，可深处蛰伏的那物……已然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