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凭空消弭，是本源性质彻底扭曲。
像是一脚踩空，从冰冷厚重的水泥浆，坠入一锅滚烫、黏腻的沥青沼泽。
“呕——”
青阳子率先绷不住，躬身干呕，面皮发青，“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比星云外层还要折磨人！”
萧凡眉头紧锁。
踏入星云腹地，所见和预想全然不同。
这里没有纯粹的能量流，没有气态星云。
是一片近乎凝固、粘稠到极致的胶质汪洋。
暗灰色流体填满四方，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涩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亿万星辰碎裂腐烂，残渣发酵亿载才酿出的味道。
入目尽是混沌。
不分上下，无有远近。
只有无边无际，缓缓涌动的暗灰胶质。
更让人头疼的是漫天细碎的幽暗能量晶粒。
如同琥珀之中封存的杂质，密密麻麻悬浮在胶质之内。
大小悬殊，大者不过指甲，小者肉眼难察，一颗颗忽明忽暗，像濒死星辰最后的残喘。
就是这些晶粒，直接废掉神识探查。
萧凡试着外放灵觉。
才探出三尺，便被纷乱的晶粒冲击得支离破碎，回馈而来的尽是杂乱杂波，半分有效讯息都分辨不出。
“灵识基本失效。”
洛冰凝的声音在粘稠介质之中显得闷钝。周身月华光晕较之星云之外黯淡大半，显然要持续耗力抵御环境侵蚀，“晶粒会干扰感知，方向、距离，全都无从判定。”
青阳子抹了抹嘴角，苦着脸叹气：“这哪里是星云，分明一锅熬烂的星辰稀粥……还是放馊了的。”
萧凡没有搭话，转头回望来路。
方才破入星云的边缘，早已消失不见。
可冥冥之中，他依旧能感知到数道冰冷视线，隔着一层胶质流体徘徊不去，满含怒意与忌惮。
岩石守卫，终究没有追进来。
“看来这锅馊粥，连那些石头疙瘩都嫌弃。”萧凡唇角微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也好，短时间不用应付那些看门的。”
青阳子、洛冰凝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那边。”
洛冰凝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清冷眉目凝着凝重，压低嗓音：“残存灵力波动，很新，是人留下来的……裹挟着血腥味。”
萧凡与青阳子神色同时一凛。
这片灵识失效的胶质空间，洛冰凝依旧能捕捉这般微弱气息。天璇圣地圣女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走，过去瞧瞧。”
萧凡不再迟疑，率先动身。
三人在粘稠胶质之中缓步穿行，动作放得极轻。
此地处处透着诡异，谁也不敢保证大幅度催动灵力，会不会招惹来潜藏的凶险。
所幸距离不远。
约莫百息之后，前方涌动的胶质之中，赫然现出一处奇异空腔。
三丈直径，气泡一般相对稳固的区域。
周遭胶质被一股力量排开，一层流转暗光的薄膜，将这片空间和外界隔绝开来。
气泡之内的景象，让三人瞳孔齐齐一缩。
一处刚刚落幕不久的战迹。
脚下——姑且将凝固胶质算作地面——遍布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
数道深长剑痕斜劈而下，剑意残留至今，胶质断面平整光滑，如同镜面。
好几处焦黑灼烧印记深浅不一，最深一处几乎洞穿表层，丝丝刺鼻青烟缓缓升腾，是高强度火属性灵力爆发留下的烙印。
最扎眼的，是几滩尚未散尽的暗色血渍。
喷溅状四散铺开，表层还带着湿润光泽，暗红底色透出诡异紫黑，在整片灰暗空间之中分外醒目。
“战况极烈。”青阳子蹲下身，指尖拂过剑痕边缘，感受残留剑意，眉头深锁，“交手之人至少两位星王境，还有不止一人负伤。”
他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法器残片。
碎裂玉符灵纹死寂，彻底报废；半截断剑剑身裂纹遍布，剑锋一处巨大崩口，显然硬扛过重击；还有残破小旗，旗面绣着异兽纹样，只剩半个兽首，沾满暗色血污。
萧凡的视线，死死锁定一块金属碎片。
巴掌大小，材质特殊，泛着冷硬银灰光泽，断口锋利如刃。
残片一角，依稀残存半枚纹饰——振翅黑鸟，鸟喙衔着一枚逆五星。
星盗团徽记。
更精准来说，是烛阴麾下精锐暗卫独有的标记。
“是烛阴的人手。”萧凡声音沉下，指尖捻起残片反复细看，“不止他一人潜入此地。这老狐狸，果然早留后手。”
青阳子凑上前看清标记，面色愈发凝重：“先前在外见他孤身撕裂裂隙，我还以为独自涉险，暗地里竟带了部属。能在此地厮杀，他的对手，来头怕是不小。”
“血迹未干，战斗结束没多久。”洛冰凝蹲在血滩旁，指尖虚悬，并未直接触碰，清冷眸中掠过思索，“伤者或是脱身之人，逃往那个方向。”
她抬手指向气泡另一侧。
那里胶质流速骤然湍急，形成一道丈许宽、缓缓旋动的漩涡通道。通道深处暗流翻涌，幽暗空间在漩涡尽头若隐若现。
萧凡没有立刻决断。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沾取一丝尚未干涸的血渍，放到鼻端一嗅，眉头陡然一挑。
一缕极淡的特殊波动混杂在血腥味之中，被他敏锐捕捉。
寂灭同源的气息。
和当初他打入烛阴体内的印记，本源一模一样。
“是烛阴本人的血。”萧凡起身甩掉指尖污血，目光沉沉望向漩涡深处，“他比我们先行一步进入星云，在这里与人激战负伤，却还活着。”
他稍作停顿，嘴角浮起一抹深意笑意：“漩涡那头灵力冲突愈发狂暴，十有八九，是他寻到一处关键入口，才与人拼死争夺。”
青阳子捋着胡须，浑浊老眼精光一闪：“盟主的意思……追上去？”
“不追还能原地瞎逛？”萧凡翻了个白眼，“在这锅馊粥里乱闯，天知道会撞出什么怪物。顺着老狐狸的血迹走，好歹有个方向。就算前方藏着陷阱，也有他先去踩。”
话音未落，他抬脚迈步，径直走向漩涡通道。
洛冰凝与青阳子对视一眼，默然跟上。
三人小心翼翼靠近旋转的漩涡。
越往前，能量湍流带来的压迫越是沉重。
漩涡深处的乱流，比起外面胶质狂暴数倍，仿佛有庞然大物在通道另一端疯狂搅动。
萧凡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漩涡边缘。
粘稠胶质裹住身躯，一股巨力向内拖拽。
他稳住身形，催动九星神脉，掌心星核漾起蒙蒙光华，勉强撑开一圈空间，卸掉周遭重压。
洛冰凝、青阳子紧随而入。
三人于漩涡通道之中艰难前行，如同逆流游鱼。每踏出一步，都要抗衡撕扯、甩抛而来的狂暴乱流。
通道不长，行进却万分煎熬。
约莫一炷香，前方幽深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缕异样光亮。
不是能量晶粒那种幽暗微光，是凝练、稳固的实体光华。
通道尽头，隐约现出开阔空间的轮廓。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步伐。
可当穿过漩涡最后一道弯道，看清通道尽头的景象，脚步齐齐顿住。
预想之中的山门、禁制阵法、秘地入口，一概不见。
眼前，是一片纯粹的虚无。
漩涡通道到此戛然而止。
不是黑暗，不是明光。
是剥离一切空间概念的“空无”。
那一缕微光，静静悬浮在虚无的边缘，如同悬崖尽头，一盏风中摇曳将熄的烛火。
萧凡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团光。
是烛阴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