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驻足,侧耳静听。
巷深处,老式收音机的唱腔断断续续。
电流杂刺混着咿呀戏曲,空巷回荡,透着莫名阴森。
门缝漏出一缕昏黄灯光,摇摇晃晃。
他抬指,轻叩斑驳木门。
三下,不重,不疾。
戏曲骤停。
片刻,门轴干涩摩擦。
一道窄缝,堪堪露半张人脸。
女人立在阴影里。
年纪不算老,面皮是常年山日晒出的暗黄。眼角纹路刀刻般深,眼珠浑浊无神,死死盯着门外,毫无情绪。
“找哪个?”
嗓音沙哑,裹着浓重乡音。
“问路。”陈九声线平稳,带着淡北方口音,“去落尸镇,走岔道了。”
女人浑浊眼珠一转,扫过两人全身。
视线在鼓囊囊的背包上,刻意停顿一瞬。
门缝光线暗了半分。
她悄无声息,把门又合紧些许。
“落尸镇?”她重复,语调古怪,“外头人,去不得。”
“有亲戚住那边,多年断了联系。按着老地址找来的。”
陈九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女人不接,只盯着他。
陈九收回烟,夹在指间不点燃。
“地址写的赶尸坳,地图查不到,只找到落尸镇。大姐可知路径?或是本地向导?”
女人沉默数息。
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波澜,转瞬死寂。
她探头,左右扫过空荡长巷。
整条巷子,只剩头顶一线惨白天光。
“这里就是落尸镇边。”
她压低声,语气沉沉,“但你们进不去。镇子封了,门不开,不纳外人。”
“封镇?为何?”林砚上前半步,语气平和,“一路行来,未见任何封禁通告。”
女人看她良久,轻轻摇头。
“没得通告。是老辈传下的规矩。时辰到了,或是出事了,镇门自封。你们来得不巧,近期,常年不开。”
“出了什么事?”陈九追问。
女人双唇干裂紧抿,闭口不答。
侧身,门缝再敞几分,露出昏暗堂屋一角。
旧方桌、长条凳、黑黢灶台,陈设简陋得荒芜。
“进来喝水。外头站着,惹眼。”
二人对视一眼。
邀请未必善意。
但拒绝,便断了唯一线索。
陈九颔首,侧身挤入门内。
屋内更阴,更暗。
仅灶膛余火一点微红,映得墙面旧报模糊斑驳。
空气裹着陈年烟火、淡草药味,还混着一缕极轻的甜腥。
像某物长期闷腐,发酵不散。
女人落栓。
咔哒一声,死寂巷院,彻底隔绝。
她走到灶台,黑铁锅舀出两碗温水,摆上桌面。
粗陶碗,边缘缺了小口。
“我男人在外头,晚些回。”
女人端坐桌对面,双手搭膝。眼神不是待客,是盯视,像审视两只闯入领地的陌生活物,“你们真是寻亲?”
“是。”
陈九端碗,不饮。
指尖贴着碗壁,感知水温、质地、气息。
寻常井水,无毒无诡。
灵觉悄然铺开。
屋内异常,唯有那缕挥之不去的甜腥。
“哪家亲戚?姓甚?”
“姓周。”陈九随口报出本地大姓,“祖辈早年外出,断了音讯。家中留了老地址,特地来寻。”
女人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信否。
“镇里原有几户周家。只是如今闭塞,外人不来,内里人,也不大出。”
林砚浅抿一口温水,放下碗,状似随意开口。
“阿婆,沿路听闻此地有老手艺匠人?懂些古法门道,处理寻常难解的怪事。”
她刻意避开“赶尸”二字,措辞极慎。
女人端碗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抬眼,视线死死锁在林砚脸上。
眼底常年沉淀的浑浊,被骤然搅动。
底下翻出两层情绪——警惕,深惧。
“手艺人?”
她扯了下嘴角,想笑,却扯出一片僵硬,“山里人只会种地采药。老辈规矩多,忌讳重。”
“送尸、养魂,这些词,别问,别提。”
“说多了,招不好的东西。”
语速骤然变快,像是急于封口,又像是本能警示。
话音落,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半寸门缝,再度确认空巷无人。
天色迅速沉暗。
暮色压进巷子,屋内半明半暗,人脸隐在光影交错里。
“天要黑透了。”
她背对门口,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没处落脚,后院柴房凑合一晚。”
“天亮立刻原路折返。别靠近镇子。听我的,保命。”
不是建议。
是命令。
陈九沉默注视她。
林砚轻碰他手臂,微点下头。
陈九起身:“多谢阿婆收留。”
女人不答话,转身领路。
穿过狭窄过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方小院。
柴火码放整齐,农具破旧锈蚀,角落立着一间低矮柴房,门虚掩。
“凑活住。”
她转身欲走,行至过道口忽然驻足,背对着二人,声音轻飘飘落来。
“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出门。”
“尤其是镇子方向的声响,不听,不答,不应。”
话音消散。
她身影没入昏暗堂屋。
碗碟轻碰,添柴噼啪,屋中恢复死寂。
柴房内干草厚积,尘土弥漫。
天光从瓦缝、壁隙漏下,碎落成斑驳光点。
二人放下背包,不急整理,先彻查全屋。
半人高柴火堆、破箩筐、烂麻绳,除了积灰厚重,无藏人、无陷阱、无诡物。
林砚贴在门缝,静观院外动静。
陈九闭目。
开天窗的灵觉缓缓铺开,漫向四野,重点锁死古镇方向与来路后山。
暮色尽褪,夜寒翻涌。
山谷雾气加重,湿冷透骨。
远山轮廓沉成墨黛剪影。
风声呜咽,夜鸟凄啼。
紧接着——
他捕捉到了异动。
非古镇方向。
是白天行经的后山缓坡。
极轻、极规律的踏地声。
不止一人。
脚步落得极稳,间距均匀,是长期训练的制式步伐。
借山势林木遮掩,大半声响被风声吞没,常人绝无察觉。
那群人没有靠近小院。
在外围山坡四散站位,悄然布开一张松散、覆盖面极广的监视网。
谷口正道、小院出入口,尽数被笼入监控之下。
陈九睁眼,对上林砚问询的目光。
指尖在落灰箩筐上,轻划一圈。
圈外点出数点。
围网。蹲守。监视。
林砚眸光一凝。
她退至柴堆阴影,开机加密平板。
微光映着沉静眉眼。
调出离线卫星图,缩放、定位、比对地形。
指尖划过古镇正面狭窄谷口,顺着山脊线推移,最终定格在侧山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墨绿区域。
山势陡峭,灌木丛生,无路可通。
老地图隐晦标注:废弃哨卡。
她指尖点在哨卡凹陷平台,抬眼对口型:
“监视死角。唯一旁路。”
陈九凑近看去。
那处哨卡立于山脊边缘,刚好卡在外围监视网的缝隙之间。
需横穿灌木陡坡,无现成路径,风险极大,却是眼下唯一破绽。
林砚叠加古地形图层。
虚线连接哨卡与古镇后侧——大片荒废旧宅废墟,直通镇区深处,贴近墓葬区脉络。
潜入路线,瞬间清晰。
正面封禁,外人蹲守。
唯有侧山废卡、旧宅废墟,可暗入古镇。
未知凶险,但别无选择。
陈九看向窗外深黑夜色。
伸出三指,轻点向下。
凌晨三点,全员最疲、警惕最低,动手。
林砚颔首,熄屏收机。
她取出潜行装备:超细韧鱼线、微型冷光手电、敛息药粉。
药粉均匀拍在袖口、裤腿、背包表层。
依秘录古法调配,可掩生人气息,避山野嗅踪诡物。
陈九择几根硬木柴棍,小刀修削整齐,做探路杖。
调息、敛气、压脉。
肉身药效叠加隐息法门,呼吸匀细如枯石,躯体气息压至近乎全无。
夜色彻底封山。
前院堂屋熄灯,万物寂然。
山谷只剩风声雾涌,整座落尸镇,沉在浓稠死寂里,像一座封眠百年的荒冢。
二人背靠柴堆,闭目养神,静候时机。
三更过半,凌晨三点。
夜浓如墨,雾重如膏。
陈九骤然睁眼。
轻碰林砚,二人无声起身,束紧背包,整备完毕。
他贴至门缝,灵觉外放。
后山那数道监视气息依旧滞守,寒夜冻人,疲惫僵硬,站位未变,破绽已现。
最佳时机。
陈九轻拨门栓,拉开侧身窄缝。
先闪身而出,贴墙静立,扫视小院、后坡。
雾流覆地,星光微弱,四下无人无响。
他反手示意。
林砚悄无声息滑出,将门虚掩归位。
两道人影压极低姿态,贴矮墙、借阴影,瞬间没入后山漆黑坡面。
脚下腐殖土松软无声。
借灌木、乱石层层掩护,迂回向着山脊废哨卡突进。
山谷冷风灌体,雾浓遮眼。
前路全靠陈九灵觉探路,林砚微调方向。
身后监视网气息,渐渐远去、淡化。
前方浓雾深处——
废哨卡、荒颓古宅、封禁古镇。
两尾潜夜黑影,悄无声息,扎进了整座山谷最深的禁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