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骤然停落。
甲胄相撞,脆响刺耳。一名浑身血污的信使踉跄扑进大殿,膝盖狠狠砸在金砖地面,闷响如重锤落地。
“陛下!粮道遭截,押运官畏罪潜逃,前线已然断粮三日!”
话音未落,萧景珩掌中的茶盏轰然碎裂。瓷片混着热茶飞溅满地,如同骤然炸开的冰花。
他猛地起身,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点燃殿内空气。
“传朕旨意,夷押运官九族。禁军即刻出征,追不回粮草,提头来见!”
“慢着。”
姜离的声音并不高昂,却似一盆冰水,生生压住即将爆发的雷霆。
她自殿侧阴影缓步走出,裙摆纤尘不染。目光落在那份染血急报之上,在她眼中,这一场惊天危机,不过一局早已看透的残棋。
“并非畏罪潜逃,是金蝉脱壳。”姜离指尖轻轻擦过御案冰凉的边缘,“粮草没有被劫,只是被人暗中藏匿。陛下此刻下令追捕斩杀,正中对方调虎离山之计,边关守备才会真正空虚。”
萧景珩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他凝望着姜离,眸色深沉似万丈寒渊:“你何以断定?”
“无需凭据,只看结局。”
姜离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指尖蘸上案头残茶,写下一串毫无章法的数字,折好递给身侧的赵六,“城南旧巷,听雨茶楼。交予掌柜,不问缘由,即刻动身。”
赵六捏着纸条,指尖触到尚且微湿的茶渍。心中疑云丛生,却半分迟疑也无,抱拳领命,转身融进沉沉夜色。
城南旧巷。
青石板积着一层薄露,湿滑冰凉。
听雨茶楼大门紧闭,唯有檐下灯笼漏出昏黄光晕。
赵六叩门,三长两短。
门轴吱呀作响,一名伙计探头而出,眼神警惕锐利。
看清纸条之上那串数字,伙计瞳孔猛地一缩,侧身迅速让出通道。整套动作熟稔,仿佛千百次演练。
后堂密室。
王掌柜指尖拨弄算盘,算珠撞击声急促清脆。
目光扫过纸上数字,拨动算盘的手指骤然僵住。脸色煞白,转瞬化为沉甸甸的凝重。
他一言不发,转身推开书架后的暗门。密室深处,粮袋层层堆叠,袋身印着旁人看不懂的隐秘记号。
“起船。”王掌柜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走地下暗渠,穿过封锁线。天亮之前,必须抵达渡口。”
夜色浓如墨汁。数艘毫不起眼的货船静静滑入水道。
船工抿紧双唇,木橹划开水面,只余下细碎哗哗水声。
这条大雍早已废弃的隐秘水脉,朝堂卷宗几无记载,却清晰烙印在姜离的记忆深处。
船队悄无声息穿行层层封锁,如鬼魅游走于生死夹缝。无人敢问此行目的,唯有船头劈开的浪花,在冷月之下泛着惨白寒光。
三日后,边关大营。
先前因为断粮人心躁动的军营,处处升起炊烟。兵士捧着热腾腾的饭食,眼底的绝望尽数褪去,重燃斗志。
捷报如同生了羽翼,快马传回京城。
御书房内。
萧景珩捏着捷报,目光掠过那些歌功颂德的文字,死死盯住附页之上拓印的船舷印记。
一枚小巧纹样,半开莲花,被藤蔓紧紧缠绕。
“陛下。”赵六躬身立在一旁,压低声线,“属下已经查实,这批粮船来路不明,不属于京城任何登记商会。行走的又是早已荒废的暗渠,仿佛……这支船队本就蛰伏在阴影之中。”
萧景珩指腹摩挲纸上拓印,粗粝的纸感触碰指尖。
这道印记,他见过。
不在朝堂卷宗,而是姜离尚未入宫、还是被弃置的贵女之时,一处隐秘宅院之中所见。
那是她亲手搭建起来的地下商网,一座连他都未曾完全摸清的庞大势力。
她不只是预知后事,此刻就已经握住天下命脉。
一念及此,一股复杂的寒意漫上萧景珩心头。
一边忌惮她深不可测的本事,一边又庆幸这股力量站在自己一方。
刀柄握在手中固然心安,可执刀之人心思难测,终究教人暗自警惕。
姜离静立一旁,神色淡然,仿佛没有察觉帝王心底翻涌的暗流。
“粮草送到,前线可稳半月。只是敌军火器犀利,弹药补给还需尽快筹措。”
萧景珩缓缓抬眼。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锁在姜离脸上,想要撕开这层平静的假面,寻出一丝破绽。
只看见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出声,小心翼翼折好那枚莲花拓片,动作缓慢郑重,贴身收进袖中。
窗外风声渐紧,敲得窗棂微微震颤,像是一场大风暴来临前的低语。
萧景珩起身,龙袍衬得身姿挺拔如苍松。手抚腰间佩剑,剑鞘镶嵌的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冷光。
姜离瞥见这个动作,眸光轻轻一动,没有出言劝阻。
萧景珩转过身,背对姜离,手掌死死按住剑柄,指节泛白。低沉决绝的声音响起,显然心中已经下定某个无可更改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