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御驾亲征。”
话音落地,御书房烛火猛地一颤,火苗剧烈跳动,似是扛不住这一句话千钧的重量。
姜离面上不见半分惊色,只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袖下指尖轻轻摩挲,暗自推演这道旨意掀起的朝堂风浪。
三日转瞬而过。金銮大殿。
晨光熹微,却扫不散殿内沉沉寒意。
萧景珩身披玄铁重铠,一步一步踏下龙阶。甲片相撞,脆响泠泠,每一步,都重重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尖。
他未戴通天冠,墨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束起。褪去朝服的温润,眉眼间尽是久历沙场的肃杀锋芒。
“陛下万万不可!”
太傅率先出列,双膝重重砸落在金砖之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赴险地?倘若有半分差池,大雍江山,何所依附?”
“是啊陛下,边关自有戍边大将,何苦圣驾涉险……”
附和之声接连响起,大殿之内,跪倒一大片。
一众紫衣朱绶的重臣,此刻惶然的模样,如同风中残烛。
萧景珩脚步顿住。目光缓缓扫过一颗颗低垂的头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是凉薄的嗜血。
“朕坐守京城,前线军心必溃。”
他声音不高,稳稳穿透满殿喧哗,威压如山,“唯有朕亲临边关,方能昭告天下——大雍疆土,寸土不让。”
大殿复归死寂。
无人再敢抬头,空旷殿宇之中,只剩众人粗重起伏的呼吸声来回回荡。
百官末尾,姜离一身素色宫装,和周遭厚重繁复的朝服格格不入。
她不曾下跪,亦不曾出声。缓步上前,穿过跪伏一地的群臣,径直走到萧景珩身前。
众臣惊愕抬首。就见她神色沉静如一汪深潭,不见半分僭越的慌乱。
她抬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衣领。
一片甲片边角微微翘起,锋利的刃口,极易割破脖颈皮肉。
动作缓慢轻柔,指腹擦过冰凉金属。像是伸手,抚平一场山雨欲来的躁动。
萧景珩垂眸望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静静任由她整理身上戎装。
“后方不稳,前方必败。”姜离压低声线,语声只二人可闻。
顺势自袖中取出一封薄信,悄悄塞进他胸甲缝隙,“这是朝中伺机作乱的文臣名册。陛下出征之后,不必会审,当即处置。”
萧景珩抬手按在胸口。隔着厚重甲胄,能清晰感知那封密信的存在,灼热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炭。
他深深凝了姜离一眼。眸底万千情绪翻涌,最后尽数凝作一道坚定寒光,将密信牢牢按在怀中。
“朕走之后,京城托付于你。”
他抬手,掌心摊开。
一方方正玉玺静静卧在掌心。玉体温润,在晨光之下,折射出让人心悸的光华。
传国玉玺。是皇权至高的信物,掌此物,便掌生杀予夺。
满殿群臣轰然骚动,不少人猛地抬头,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恐。
将传国玉玺交到一个弃妃出身的女子手中,简直荒唐!
“陛下三思!”
反对的呼声刚刚响起。
寒光倏然一闪。
赵六不知何时掠至姜离身侧,长刀出鞘半寸,冰冷刀锋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
他一言不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住所有意欲上前之人。周身漫开的浓重血气,将所有质疑硬生生堵回喉咙。
姜离对周遭喧嚣视而不见,伸手接过那方玉玺。
入手沉坠,刺骨凉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臂膀。她握着的仿佛不是一块美玉,而是整座大雍王朝的命数。
“陛下尽管奔赴前线。”五指收拢,指节用力泛白,她的声音清冷决绝,“京城在,臣便在。京城若失,臣以死谢罪。”
萧景珩微微颔首,再无半句多余叮嘱。
极致的信任,早已不需要言语赘述。
他转身阔步走出大殿,玄色披风猎猎扬起,不曾回头流连。
殿外,战鼓轰然擂响,马蹄滚滚,如闷雷碾过大地。
萧景珩翻身上马,攥紧缰绳的一刻,骤然回头。
重重卫队,漫天扬尘。他的目光越过纷乱人群,精准落在大殿台阶上那道素色身影。
这一刻,眼底杀伐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复杂情愫。
这场战事,不止是守护家国疆土。他心底藏着一份期许,盼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不再只是一场互相利用的博弈。
姜离静立台阶之上,衣袂被长风卷起。
静静目送那面龙旗消失在滚滚烟尘里,直至再也望不见分毫。
大殿渐渐空荡。殿中只剩她、赵六,还有一地尚未起身,惊魂未定的文武群臣。
姜离垂眸,目光落回掌心玉玺。
玉身冰凉,沉甸甸压着手心,玉石之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人的温度。
她指尖缓缓摩挲玉玺边缘,抚过细腻纹路,最后停在底座一隅。
底座并非光滑完好。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行浅细小字。
字迹隐秘,如同古老秘咒,不伸手细细触摸根本无从发觉。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暗号。
姜离指尖悬在凹凸的刻痕之上,没有立刻动作。眸光轻轻一闪,暗自掂量,揭开这个秘密的时机,是否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