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缓缓向下按压。
玉底一粒粒凸起的刻痕并非杂乱排布,顺着隐秘经纬交织,像是一方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古老星图。
玉石触之冰凉刺骨,反复摩挲之下,竟透出一丝奇异的温热。仿佛这传国玉玺不是一件死物,皮肉之下,藏着微弱的脉搏。
殿中烛火无风自动,猛地摇曳。光影交错,底座凹凸纹路投下细碎阴影,恰好拼成两个极小篆字。
信你。
姜离瞳孔微微一缩,方才紧绷的肩背骤然松缓。
她想起萧景珩临行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彼时她只当那是帝王托付国事的决绝,待到看见这行藏在玺底的暗记才恍然,他是将身家性命,连同整个大雍的国运,尽数交到她手上。
这不是试探。
是赌上一切的信任。
心底悬着的巨石悄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如山一般沉重的笃定。她五指收拢,紧紧攥住玉玺,指节用力泛白。掌心的体温源源不断传到玉石之上,似要唤醒一处沉睡已久的机关。
“姜氏!陛下方才离京,你便手握玉玺不肯交还,莫非真当这大雍江山,已是你掌中玩物?”
一道尖利之声骤然撕破大殿死寂。王侍郎身着紫袍,手持象牙笏板,大步踏出朝臣班列。
他面色凛然,眼底却藏不住躁动的贪婪,目光死死锁在姜离掌心的玉玺,仿佛此物便是登临权力顶峰的密钥。
“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立国祖制!玉玺是皇权重器,怎可交由一介废妃执掌?臣恳请娘娘立刻交出玉玺,交由内阁妥善保管,静待陛下凯旋再做处置!”
话音落下,几名一直垂着头的老臣悄悄抬眼,彼此目光一闪,分明早已串通妥当。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空中浮动的尘埃,都似静止不动。
赵六手掌已经按紧刀柄,周身肌肉绷紧。只待姜离一个眼神,便可上前斩下这人首级。可姜离并未侧头看他。
她缓缓抬眼,平静目光扫过王侍郎那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一言不发。
转身走向御案。案头正摊放着王侍郎刚刚呈上的奏折,墨迹尚且未干,字里行间字字句句,皆是逼宫之意。
姜离拿起一旁印泥盒。盒中朱砂红得刺目,像刚刚凝固的鲜血。
她捏着玉玺,将底部在鲜红印泥里轻轻蘸取。动作从容优雅,不似落印,倒像举行一场肃穆的仪式。
手腕悬空,在奏折最紧要的留白处,稳稳按下。
咚。
一声闷响,重重敲在满朝文武的心口。
玉玺抬起,一方鲜红印鉴赫然落在纸面,方正威严,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压。
那抹红色落在明黄奏折之上,狰狞如一只骤然睁开的血瞳,静静凝视着王侍郎。
王侍郎脸色唰地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心里清楚,玉玺落印,便是圣意。此刻出言辩驳,等同抗旨谋逆。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争辩,喉咙却似被巨石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还有谁,想要替陛下保管玉玺?”
姜离清冷的嗓音,悠悠回荡在空旷大殿。
四下寂然无声。
方才气焰汹汹的一众朝臣,尽数垂首敛目,恨不能把身子埋进地砖缝隙之中。
权力的更迭,未必都要血流成河。一方玉玺,一枚朱印,便可定众人生死进退。
“退朝。”
淡淡两个字落下。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退步,接连退出金銮大殿。
大殿很快空旷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还有窗外渐渐涌起的风声。
姜离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径直走上高台,稳稳落座龙椅,重新将玉玺握入掌心。
方才盖印用力按压,再加上掌心长久体温烘养,玉玺底座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动。
咔嚓。
声响细微,险些被风声吞没,却清晰落进姜离耳中。
她翻转玉玺,底座边缘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悄然弹开,内里竟是一处中空夹层。
指尖小心翼翼探进去,触到一卷极薄极脆的物事。
轻轻抽出来。是一张质地奇特的薄纸,非绢非帛,触手冰滑,似鱼皮鞣制而成,防水耐腐。
姜离缓缓将薄纸展开。纸面轻响,在寂静大殿格外清晰。
纸上不见一字,只有密密麻麻线条标记,勾勒出京城九门水道与城防布防。
只是这份图纸并不完整,边缘撕裂痕迹清晰,最紧要的宫城中心那一块,不知所踪。
姜离指尖抚过断裂的纸边,眸光沉沉。
她将薄纸凑近烛火。火光透过纸背,水纹之下藏着隐秘暗线,所有线条最终指向同一个地方——御书房地下密道入口。
原来这枚传国玉玺,不只是摄政权柄,更是京城绝境之中,最后的防线密钥。
萧景珩托付于她的,从不是仅仅一份监国的权柄,而是城破之时,唯一的生路。
姜离将鱼皮图纸重新卷好,妥帖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更鼓按时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她抬手推开窗棂,凛冽长风扑面而来,烛火剧烈摇晃,险些彻底熄灭。
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自语。
这盘棋,方才落下第一子。